漱石道:“兴许只是那仙童乱说,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像,”沈明心摇头,瞥了眼窗外,虞县山川氤氲,是美丽富饶之地,“我这一病醒来,再看外头,总觉着这虞县……要不安稳了。”
漱石一愣:“那、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沈明心扇子一合,低头喝茶,“我等平头百姓,有一天算一天吧。”
沈明心这话洒脱,预感也不假。
自福田院一事后,不过三五日,大半个虞县便都流传起了春山公的神名。据说这是一位极灵验的神灵,主管送子与财运,只要心诚,时常都会显灵。
显灵?
沈明心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位神灵真有显灵。
十五那天,县城街上更是来了一支人人皆脸绘春枝的游神队伍,扛着那位手执桃枝、缥缈脱俗的神灵之像,绕城三周,进了县衙之中。
又过一段时日,城南大兴土木,要建一座新庙,名为春山庙。
这些,沈明心便是想管,也无力了。
他看着满城冉冉而起的新鲜香火,听着通天大娘娘信徒们不满的骂声,只愿自家不要卷入进这场是非里来。
也就在春山庙动土这日,沈明心的义兄沈稠风尘仆仆,回了沈家。
关于沈稠,沈明心所知也不多。
他是在沈明心八岁后来的沈家,据沈颛说,沈稠的祖父与他有同乡之谊,可称族兄弟。沈稠家已然败落,只剩他一个,他不忍看他流落,便想要将他收养,作为沈明心的义兄,将来也在家里当一个掌柜,帮助沈明心打理家中生意,算有个支应。
沈明心太小不懂,沈父沈母也皆无异议,这事便定了。
沈稠比沈明心大六岁,来时已十四,分明是个少年,却貌若好女,自有一股阴柔之美,性情也温柔和顺,同龄人大多都喜欢。
但沈明心不大喜欢,他总觉得这位义兄身上有些奇怪的气息,令他不想靠近。
沈稠十八之后,便主动请缨,做个账房,随商队外出跑商,常年在外。
如此,与沈明心的感情便更是淡薄,仅能称得上眼熟。
“我一瞧见信,便日夜不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可路途太远,又不巧遇了大雨,一再耽误,是以今日才到,”沈家厅中,沈稠含愧解释,又望向沈明心,“幸好行止没事,已然大好,不然我实在……”
“好了,”沈颛不爱听这些,“这些话就休要再提了,都过去了。明心已经好了,你也回来了,咱们一家好久没有如此团聚。
“快,去梳洗,晚点儿咱们爷仨好好喝上一杯!”
他催促,面色透出红光,是真的高兴。
“好,”沈稠含笑应下,“今日陪爷爷不醉不归!”
说着,便去更衣了。
沈明心扫了眼沈稠转身离去的背影,望向笑呵呵的沈颛:“爷爷,您闻到了吗?义兄身上似乎有一股很浓的香火味,也不知是从哪里染来的。”
沈颛抬了下眼:“香火味?”
他似并无所觉,只笑道:“他哪里来的香火味,你是闻到自己身上了吧?这段时间供奉神湘君,你可是被香火味熏透了。
“要说稠哥儿,药酒味倒是浓,回来路上想必是遇到了一些意外,摔打过,如今这世道,还没彻底太平呢……”
是自己身上吗?
沈明心风流昳丽的眉眼在扇下一转,低低轻蹙。
与此同时,另一头,望秋山。
赶着天黑前,三五农户背着背篓,快步进了神湘庙。
“快着些!”
“还不怪你,非要挖那些山菇,要不怎会迟上这么久?希望能赶在天黑前下山……”
“听说这望秋山入了夜,可连只虫子都不出来,有古怪……”
“怕什么!望秋山有神湘君,保佑着咱呢!”爱挖山菇,胆子也大的那年轻人道。
“行了,入了庙便是神湘君当面,都少胡言,”最年长者瞪他们,“赶紧收拾利索了,拜神。”
说着,率先放下背篓,掏出供品,一一摆好,又取出香来点上。
其余人也不拌嘴了,忙动手效仿。
说是供品,也不过是几块饼子、一碟果子,附一些碎点心和一只瘦伶伶的烤鸡,香也只是农家手搓的土香,烧起来呛人得很,一箩筐下来都不值什么钱,可这已是这年头农家能拿出的很好的东西了。
“求神湘君保佑……”
这三五人跪倒蒲团上,仰望神像,神情不由自主肃穆下来。
他们低喃着,说着祈愿,除开自己的一点私心,绕来绕去,也抛不开妖魔二字。这近一个月下来,听得楚神湘都要耳生老茧。
是的,距上次白猫出行已过去将近一月。这期间,楚神湘多了些香火,也多了些无奈。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月前,楚神湘从沈家回来,本以为自己又能清净下来,安心沉眠,却不料,刚闭眼不过四五日,便有一股浓烈甚过之前的香火没入体内,并着许多嗡嗡作响的唱喏祈祷。
他睁眼一瞧,竟是一帮农户,为首的除了一个别着烟杆的、明显是村长的老人,还有一家四口。
这四口里,最小的女童楚神湘眼熟,正是他那夜顺手送回的生魂。
只是送一个生魂罢了,怎么就能引来这么多人?
楚神湘不解,侧耳听了几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名女童,也就是岳小鹤,并不是岳家村丢魂的唯一一名孩童。近些日子,还有两名孩童几乎是前后脚地丢了魂,没回来,就那样成了小小的一具尸骨。
一片地方,一家两家孩童偶遇此事也就算了,小孩本就容易受惊,可连着三家遇见,还都在一个村里,就容不得人不多想了。
到岳小鹤丢魂,岳家村人便再按不住了,皆惶惶不安,村长算是个见过世面、能顶事的,作主筹钱,又动了岳家族里的积蓄,想到县里请一位法师,看看村里的事。
可虞县哪有什么厉害法师?沈家有钱,都要去外头请。
岳家村请来的都是骗子,钱花去不少,岳小鹤却依旧未能醒来。岳家村人更加无助,村长无法,只能一咬牙,去西陵,到郡城请一位通天观的道长来。
岳家村与许许多多西陵人一样,都信通天大娘娘,见通天观的道长来,都生出希望。可最后,这位道长也是事未办成,便拿钱走人了。
唯一与骗子不同的是,这位道长并未否定岳家村关于妖魔的猜测。
其余法师一听妖魔之说,便笑得好像村人皆是傻子:“虞县距离西陵郡城这样近,哪里会来什么妖魔!
“上一个还要数到三十多年前,一只猫妖,食人不过二三,便被通天大娘娘察觉,一道神光从虞县城北庙中射出,将其当场灭杀。
“如今仗都不怎么打了,还有神照国国师巡游天下斩妖除魔,这在痴枉怨中才滋润的妖魔,便是更少了。”
岳家村人这样听着,不知该安心,还是该怀疑,只心中更加惶然迷惘。
一切,直到那一夜,一盏白荷灯,女童睁眼,起死回生,方才发生改变。
神湘君的形象与名号在虞县没多少人清楚,可这不包括村长儿子这个好看热闹、好打听消息的。城东沈家,二十年前请出了通天大娘娘的神位,迎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神入宅,还在望秋山立了庙,这事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时隔太久,都淡忘了。
可最近不同。
沈家少爷求医问神,疑似命不久矣的事,县城都传遍了。自然而然地,沈家那位被沈少爷拜为干哥的神湘君,也被翻了出来,在街头巷尾又念了一念。
“望秋山、白荷灯……这除了神湘君,还能是谁?老人都说望秋山有古怪,庙和观都不往上立,就这么一个立去了的!”村长儿子当时道,“救了小鹤的,一定是神湘君!”
“可那白猫……没听说神湘君座下还有异兽哇?”有人犹豫。
“我们对神湘君又不了解,哪能知道那么清楚?”村长儿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