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读书,那娃娃们呢?”村长儿子问。
“在家呢,都在家呢。”一名老妇道。
村长儿子觉得怪,正要再问,却见旁边一个闲汉似是塞牙了,边揉着吃得鼓胀的肚皮,边抬手挑牙缝,黢黑的手指一弹,抠出一片什么小壳来,正落到村长儿子面前的土地上。
村长儿子抄袖子蹲着,眼珠子莫名被那小壳吸引了,定睛看了一阵,终于认出了这小壳究竟是什么。
那一刻,他汗毛倒竖,冷汗湿身,若非见过世面,便要一屁股坐在当场。
“您猜那是什么?”
村长儿子浑身都在抖:“手指甲……那是小孩的手指甲!”
村长手中烟杆一颤:“莫、莫不是你看错了吧!”
“生怕闹错,我……把那小壳带回来了!”村长儿子果真是个有些胆气的,抖着手自怀里一掏,是一块碎布头做的帕子,帕子展开,泥土混着一片小壳,躺在其中。
村长、村老,与岳家村唯一一个赤脚医生,都一一辨认过,又与村中小童对比过,众人终于确认,这片小壳确如村长儿子所说,是小孩的指甲!
满村消失的孩童、笑而不谈的村民、吃饱的肚子和齿缝抠出来的小指甲——
“汪家铺……只怕已遭了难了!”
村长重重坐进椅中,抓着烟杆的手已经僵了:“这事诡异,一点风声不闻,绝对不寻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须得尽快禀明神湘君,请求神湘君庇佑。
“岳勤,你领人,趁天刚黑没多久,马上出村,去望秋山!岳林,你也领几个人,去县城,就说岳家村与汪家铺都遭了妖魔,到县衙求官爷派法师来!”
岳林,也是村长儿子,闻言皱眉道:“爹,神湘君至少显灵过,县衙……恕儿子直言,只凭这一片指甲,与我所见所闻,官爷可不一定会管,不给我们定个扰人清梦的罪名,逮进狱中去,都算是好的了。”
“那也要去!”村长瞪他,“我们能求的就这些,哪怕万分之一的活路,也不能放过!”
一众汉子应喏,转身去了。
然而,没多久,便出事了。
“岳勤岳林他们申时不到走的,酉时就忽然回来了,说都办妥了。村长觉得不对,抓着岳林问,岳林说要单独讲,就拉着村长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村长就也笑着说,都办妥了,安心等着就是……”
荷瓣羽舟上,领头之人哆嗦着嘴唇道,“当时岳三家的带着小鹤也在旁边,小鹤就突然说,要等就去村庙等,她害怕。
“村里人心里也害怕,一听小鹤这么说,赶紧都答应着,就要往村庙去。谁知村长却忽然发话了,说谁都不许去,就要在这里等着。
“大伙瞧着村长和岳林他们脸上那笑容,终于觉出怪来了,就有人大喊了一句,说跑!”
岳家村或机灵的,或迟钝的,都在那古怪而压抑的氛围里,被这一声喊激了起来,拔腿就奔。
岳家村虽病急乱投医般,改信了神湘君,可要改村庙,要送神再请神,却不是那么简单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要送走通天大娘娘,就费了许多时日,还没来得及雕好神湘君的新神像,迎神入门。眼下,村庙里无神,便只供了那盏救下岳小鹤的白纸荷灯。
可饶是如此,也是个念想,总比没有的好。
村人仓皇跑动之际,不少人都被四周无光的黑暗吞没,其余可不容易到了村庙,一转头,却见村长等人就挂着笑脸,慢悠悠跟在后面,还温声问他们,要往哪里去。再一看,方才消失在夜色里的村人不知何时,也都出现在了村长身后,笑着望着他们。
村人大骇,纷纷往庙里躲,有的还已仓皇跪地,拼命朝那白纸荷灯磕头,祈求神湘君显灵。
“这里一张破纸,山里一座破石像,都半点神异没有,被谁拿来糊弄糊弄你们罢了,还真有人信?”
岳林笑着,对庙内一切不屑一顾,同村长向前走着,便要一网打尽。
然而,却就在他们抬起步子,迈上村庙门槛的这一刻,庙内供桌上,白纸荷灯却忽地一震,继而光芒大作,映照得庙内如同白昼。
村长与岳林当先被照到,齐齐发出一声惨叫,砰砰倒飞摔出。其余跟在他们身后的村人也都大叫,飞快后退躲闪,唯恐被那光芒照到。
“神力?!”岳林睁大双目,死死盯着庙内,眼底闪过一道扭曲黑气,“岳家村怎会有蕴含神力之物!”
而这一摔,似乎也将村长摔清醒了,他猛地扬起脑袋,嘶声大喊:“快!去请神湘君!妖魔已至,去请神湘君!”
这一声喊完,村长的脑袋便又垂了下去,几息后,再度抬起,却是一张慈和笑脸:“你瞧你们,躲在里面做什么?快,快出来,和大家团聚,我们才是一村人呀……”
“我们本想都一块出来的,带着您的白荷灯,但是那灯离了庙,就会变暗,没办法,我们就喊了十来个人,一人分一点荷瓣上的纸边边,带着一点光亮,往外闯,”大山跪坐在荷瓣羽舟上,哽咽着,“十来个人,就我们三个活着出来了……神湘君,求您,求您救救岳家村吧!我大山在这里给您磕头了,岳家村一定永生永世供奉您!”
“不必如此,”白荷灯轻晃,清风扶起了大山,“能救,我自然救。”
大山三人大喜,又哭又笑,再次叩倒。
而如此说话间,岳家村也已经到了。
第65章 渎神 14.
明明是临近黎明的时刻,望秋山南麓的岳家村却依然被一片浓重至极的黑暗覆盖着,除村口村庙内的一点灯火外,再不见丝毫光亮,仿佛已被什么恶兽吞没,不存世间。
村庙内,哭声隐隐。
几十名村民挤在其中,大人抱着小孩,丈夫护着妻子,摩肩接踵,连同墙角都塞满,灯架上也一个叠一个,坐了好几个幼童。
岳家村算不得穷村,也算不得富村,只因对神灵敬畏,才筹出钱来,建了一座比其他村子更大些的村庙,却不想,这时倒派上了用场。
可再大,这也仍只是一间村庙,容纳几十个人,已是极限。
当然,再多也没有了。
其余近百人,都已在庙外。
他们沉在那幽暗噬人的夜色里,像一团团蠕动的阴影,避着光亮,同村长与岳林等人一起,通过敞开的庙门,直勾勾盯着庙内的人,发出一声又一声呼唤。
“宁子,望什么呢?别望了,快出来吧,娘在这儿呢,来,快来……”
“遥遥,遥遥,你说嫁了我,就是要与我甘苦与共,白头偕老的,现在怎么这样躲着我?快来,快来,我就在这儿,我在等你!”
“岳大头,你个丧良心的,就放你老爹我一个人在外头,自己躲起来了!出来,你个小王八蛋给我出来!”
“明山,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是负了我,负了我!”
“爹,爹!我和娘都在这里,你怎么不出来?那里面才是妖魔,我们才是活人呀!”
一道道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或温柔,或激愤,或期盼,或哀怨,声调幽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熟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那些被唤到名字的人有的脸色煞白,有的热泪滚滚,还有的颤抖不停,几乎昏厥。旁边的人死死拉着他们,去捂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别看别听!那不是他们了,是妖魔!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但便是如此,却也仍有人中招,被蛊惑,任谁都拉不住,挣开困锁,朝外冲去,身影一下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片刻后,外面便多了一张笑脸,一双眼睛,和一道新的呼喊声。
庙内村民无法,只能撕下衣裳布条,把一些人手脚绑住,阻止他们跑出去。
后来,似是见这呼唤不再见效,外面消停了。
就在有村民以为妖魔退去,他们疑似逃出生天时,一支火把突然从黑暗中飞来,砰地砸入庙内,目标便是供桌上的白纸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