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最后一日的人实在太少,他刚一动,便被注意到了。
县太爷家二公子笑着一扬扇子,朝他一指:“沈明心,照一照镜子罢了,你怎的怕了?还要鬼祟往后躲,可不见你平日嚣张跋扈的模样了!”
他嚣张跋扈,可却至少讲些道理,总好过你这骗尽男女,含笑看人浸猪笼的恶心人要强太多。
沈明心压着白眼腹诽,面上却是尴尬一笑:“什么怕不怕的,实在是……人有三急。小道长,我排最后便可,您与宝贝先验着,我去去就回。”
他心中不安愈盛,已有了要暂避的念头。
可惜,天却不遂他愿。
他脚步刚转,便听那主持仪式的童子道:“慢着。”
沈明心一顿。
童子拂尘轻摆:“不必最后一个。沈公子既着急,就做眼下这一个吧,统共不过几息的事,沈公子再急,也不急这几息吧?”
沈明心转头。
童子眼珠漆黑,圆睁睁盯着他。
周围也安静了,待选弟子、落选弟子、差役、军士、其余童子,包括那坐在一旁阖目品茶的国师三弟子,忽然全都看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自四面八方裹上来,湿乎乎,明晃晃,好似古怪的虫卵将沈明心围拢,令他一时脚步难动,喘息不得,喉头不住翻涌。
“我……”
张口刚说一个字,沈明心便立刻闭上了嘴。
他嗓子里像有虫在钻,这一下就险些吐出来。
“沈公子,还在等什么?”童子盯着他,其余五官皆纹丝不动,只有嘴巴在开合。
沈明心闭了闭眼,知道避不开了,便只得稳着脚步,走过去,跪到那青铜古镜前。
濛濛青光自头顶射落下来,沈明心心中的不安一时到了顶峰,几如海啸将他淹没。他盯着那青铜古镜,不敢闭上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
七息、八息……
不远处传来嘎吱一声微响,是县太爷家二公子手中的扇子弯了。
童子也一扫满不在意,满面惊异,捏着拂尘的手微抖。
沈明心愕然,心头却不喜,反觉诡异发沉。
九息、十息、十一息……
周围再按不住,响起一阵哗然,童子也露出喜色,见青光有减淡趋势,便要献个殷勤,过去扶起这即将成为国师新弟子的人物。
沈明心虽心跳狂乱,不安至极,但眼见事情结束,还是稍稍松了口气,便要顺势站起。
却就在这时,旁边忽传一声沉喝:“且慢。”
沈明心与童子皆是一滞,抬头。
发话的是那白衣年轻人,国师三弟子。
他面色平静,目光锐利如箭,钉落在沈明心身上:“可别忘了,除心性纯净可过十息外,还有妖魔种子,也会引得宝物多照上一照,以便令其现形。”
沈明心神色一变,嗅到了鸿门宴的味道,当即便要起身争辩。可就是这一动,那青铜古镜突然如受到什么挑衅一般,本在减淡的光芒蓦然大炽,罩住沈明心全身。
沈明心眼前一花,腹部顷刻一阵剧痛。
他猝不及防,一下半跪在地,本能伸手按去时,却发现自己的肚皮仿佛被吹了气一样,在急速变大,疯狂鼓胀起来。
沈明心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可肚皮好似随时都会被撕裂的疼痛却提醒着他,这并非幻觉。
四面传来惊慌大叫,白衣年轻人拍案而起,怒目疾声:“大胆妖孽!吾师收徒之事都敢来闹,真当我神照无人不成!”
语毕,抬手便要去摘腰间葫芦,果断按照沈稠等人的交代,将其收了炼化。
可正值此际,他身边一枚符箓却忽地燃烧起来,他耳尖一动,似是听到了什么隔空传来的吩咐,摸向葫芦的手一顿,向后转去,改为拔剑。
就这一刹工夫,沈明心已回过神来。
今日之事不对,胆敢在国师选拔弟子的时候搅乱,可不是沈稠和春山公便可以办到的,若说国师或其弟子半点不知,沈明心不信。
国师三弟子都已如此反应,沈明心若是再觉得此时束手就擒,再为自己喊冤,便能得个清白,那可就不是老实,而是愚蠢了。
他不知自己怎么就能惹来国师或其弟子这样的大人物设局,但眼下明显生死关头,容不得多想。
趁那些差役们大惊失色之下反应不及,他一咬牙,果断跃身而起,夺了把刀,忍着剧痛,直往外冲,同时大喊:“我非妖魔,是被冤枉!”
“若是冤枉,你跑作甚!”
国师弟子义正言辞。
“我信不过你们,”沈明心双目通红,脚步不停,“若这非你们设局,你们问心无愧,便随我到虞县大街上,请来所有父老乡亲对峙……”
那些凡人愚昧至极,请来便请来,国师弟子不在乎,但他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而非什么完完全全的名正言顺,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便是全天下知晓这内里不对,他们冤枉了他,那又如何?几个敢来他面前伸冤?
国师弟子冷笑,也不废话了,当即便是一剑。得自于胥明天尊的神力倾泻而出,化作剑气,瞬间洞穿沈明心左肩。
沈明心身躯一震,速度却不减,几步冲上校场边最近的一匹马,一夹马腹,疾驰向外。
“你们才是心虚!”
他嘶声一吼。
这一声似乎终于把周围凡人们的神魂唤回来了。
差役和军士们面面相觑,国师弟子冷道:“还不快追这蛊惑人心的妖魔?”
这一句,便将此事定了性,差役和军士们本也不是为的什么真相,闻言立时大叫,纷纷拔刀追赶。
“拦住他!”
“快拦住他!”
“他是妖魔!”
童子惊疑,看向国师弟子:“三师兄,这!”
“莫慌,”国师弟子摆手,收起冷意,微微一笑,“去为我牵匹马来,我们慢慢追上去,看看这妖魔种子究竟来自何处,务必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童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速去牵马。
国师弟子不忙追,沈明心却急着逃。
他练武时候尚短,可自幼却便爱骑射,此时虽被伤了一肩,却也拉得开弓。
他一边催马,奔出校场,躲避后方射来的箭雨,一边转腰,从马背上卸下弓箭,挎到肩上,搭箭开弓,打下靠近的追兵。
胀大的肚子颠在马背上,疼痛如巨浪,让沈明心稳不住,箭矢丢了准头。
但饶是如此,他的箭术也不差,连续几箭,便与追兵渐渐拉开了距离。
快马加鞭,沈明心冲出了校场,直奔距离最近的南城门。
他虽有胆识,可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里遇见过这种事?他脑内混乱一片,也不知该去往哪里,沈家肯定无法回了,只能往城外逃。
可去城外哪里,也不知道。
若想杀他的真是神照国国师,那便是西陵的通天大娘娘,也拦不住。到此,也唯希望留于宅中的仆从亲信莫要被他带累了。
然而,快马奔过行人稀少的街道,越近南城门,沈明心却越觉不对。
身后追着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些差役与军士,却半点不见国师弟子及那些童子的身影。
沈明心心里发沉,不知这是前方自有拦截,还是故意放他一马,在拿他作饵。若是前者,实在有点没必要,他自知并非什么大人物,也无甚奇异,若是后者,能以他来钓的,会是谁?
心念电转间,沈明心一勒缰绳,改变了原本的方向,钻进了另一条街。
此路直奔城东,不再是城南。
驾马冲出刚十几丈,前方忽然传来百姓惊叫,沈明心抬眼,便见一道剑气横过,直接斩断了拱桥,拦住了他的前路。
国师弟子的声音不大,却从后方的嘈杂中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好好的,怎么改道了?既是聪明人,知道了吾师的打算,便不要自己找死。
“乖乖朝着城南去,若能助了吾师大事,说不准吾师不仅饶你一命,还能真收你做个弟子。到时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