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三部分,宫墙似乎坍塌了,坍塌成了一片汪洋般的、泛着无边血色的大湖。大湖上,黑云重叠,不见尸骨,只尽是沉船与烽烟。
青蝶穿梭其中,遥遥地,看到了大船上悍然拔剑,泣血自刎,高喊“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的人,也看到了岑州王府,满地狼藉,井口泪痕。
郁时清极慢地展着画卷,目光不带压迫,却紧紧落在阿福身上。
只要阿福表露一丝不适,他便随时都会停下。无论想要获取什么,都不该以伤害其他人为代价。
然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阿福虽被画中的情绪牵动着,一时露出快活笑颜,一时惊讶郁闷,一时又不太高兴地压低了眉毛与嘴角,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受到刺激的反应。
这让郁时清和同时关注着这里的叶藏星、雍王妃都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口气。
“阿福心细,亦心大。”雍王妃叹气,又怜又痛。
“这样很好。”叶藏星低声道。
两人说话间,花厅内,阿福已经看完了那幅画卷,她沉默片刻,抬起了头。
“这是先生画的吗?”她问。
“对。”郁时清应。
“先生给阿福看这幅画,是……猜到了阿福是怎样的,而且……先生也和阿福一样,对吗?”小女娃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不错。”郁时清亦应。
小女娃虽小,却实在聪敏过人。
阿福听到郁时清如此不假思索的回答,又呆了下,先是看了看哑嬷嬷,又看了看守在花厅门口的侍从们,最后将视线投向远处。
她也看到了叶藏星和雍王妃。
“先生……不该来找阿福,会被当成妖怪打死的……”小女娃皱着细细的眉头,小声地说。
郁时清笑了下,“阿福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也将目光随她一同,投向亭中。叶藏星与雍王妃并未一直望向这里,而是正在喝茶谈天。这个距离,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此间事,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先生之前,自认为自己活到四五十岁,生死一遭,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但……其实一直在怕,一直在担心,所以寻来各种缘由,一次次闭塞了自己的口舌。”
郁时清的声音亦很小,“但你知道吗,阿福?我们都是很幸运的人,有人会无须任何附加条件地相信、包容、爱护我们。
“只因为我们是我们。”
阿福一怔。
郁时清看着她,看着那双澄澈而又迷惘,好似淮安秋季长天的眼睛,“前生今世,是真是幻,困住的也许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阿福,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你只问问你自己,你眼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一个三岁孩童来说不深奥,也不难答,有人会回答爹娘,有人会回答爷奶,也有人会回答邻居家的狗子、墙头上的花草,或者路边新认识的朋友。
但对重生过一次的阿福来说,却不同。
她微微睁大圆圆的眼,没有立刻回答。
郁时清做过人的老师,见状也并不逼问,只微微一笑,袍袖拂过画案与花香。
“听闻小郡主喜欢花草,喜欢诗画,那可知道前朝阮穹阮大诗人?”他问。
阿福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我听过他的故事。”
郁时清笑道:“阮穹此人,故事多,经历也多,做过的事更多,但他的一生所爱,唯有诗画。在诗画一途,他也曾为金银所动,为纷至沓来的赞誉而笑,为陷害、攻讦与种种磨难而恸,沉郁迷惘。
“有一日,他外出,走在江水边,观其逝者如斯夫,昼夜不息,心中忽生感慨,便呆住了,然后他问自己,我在诗画一途奔波,是为什么?
“为金银?
“自然有。人活在世,怎少得了金银支撑?可若只为金银,他还能走到今日,还会如此悲困吗?
“为声名,为夸赞?
“好像也有。可如今,这些都没有了,他却还在写诗,还在画画,又是为着什么呢?”
郁时清温声问:“阿福,你听过阮穹的故事,你觉得是他是为着什么?”
阿福被郁时清循循而引的话音带入了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因为他喜欢写诗画画呀!”
“不错,”郁时清道,“写诗画画为他带来了很多,他在意那些,但真正该在意的,却并非那些,而是诗画本身。他可以为其它烦恼,却不该深陷,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从未抛弃过他,它们才是他的支撑。
“他如今这样,为郁郁而撇开了它们,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它们。”
郁时清同小女娃静静地对视着。
一双眼明亮干净,一双眼幽邃沉凝。他们都是不知为何没能迈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的半缕亡魂,亦都是想要奋力挣出罗网的新生者。
“阿福,”郁时清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张开口时,眼中似无意识地,滚下了大颗的泪珠:“我不要……失去母妃、父王、哥哥……”
“我也不想失去的你小皇叔。”郁时清一叹,取出雍王妃早便准备好的帕子,递给那位哑嬷嬷。
“我们怕,是因为真正在意,也是因为我们再如何相信他们,也始终像所有凡人一样,无所觉地存着一丝疑虑,没有那般相信,”他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勇气?”阿福哽咽。
“相信他们在这世间千千万万里,真正在意的,亦只有你。”郁时清道。
“先生……有这种勇气吗?”阿福问。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但昨夜的某一刻,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有,”郁时清一笑,“虽然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你小皇叔尚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但不论猜到与否,不论那是否为真,那一刻,我应该都会告诉他他想要知道的所有一切。”
阿福似懂非懂,但很好奇,泪也渐渐止住了,似乎小孩子都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那……是谁给了先生勇气呀?”
“我自己,和我所在意的你的小皇叔。”郁时清答。
“小皇叔……”阿福道,“先生,阿福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先生……”
她顿了下,似是在搜肠刮肚想词来表达,“嗯……为什么先生就、非小皇叔不可呢?父王不可以吗?阿福呢?哥哥呢?”
郁时清很想笑,也笑了,然后笑着道:“阿福,先生刚刚给你讲了阮大诗人的故事,现在,再给你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吧。”
“好呀。”小女娃一双仿佛被雨水洗过的眼又放起光来,哪有小孩能拒绝故事?还是她好奇而又崇拜的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漠北。”
郁时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仿佛世上当真有某种不可见的丝线,牵扰了谁一般,下意识地,亭中,叶藏星忽而偏头,向花厅内投来了一眼。
郁时清并未察觉,嗓音淡而深:“当时和现在一样,是冬天。但漠北的冬天与淮安、与京城都大不一样。北虏来劫掠,我们只能迎战,不好追击。但人活在世,怎会没有意外?
“就那样一次意外,我和你小皇叔在迎战之时,因救一批老弱妇孺,被一支北虏军引入了陷阱,恰又逢漠北突兀变天,风雪封闭了一切。我们与部下失散,迷了方向,在漠北冰原之上,越走越深。
“水食有限,我又受了伤,虽不重,但在那种境地,是非常难熬的,大约两三日吧,我便要支撑不住了……”
“澹之、澹之!醒醒,澹之,不能睡!”
大风雪里,来路去路皆不可见,两人眉目衣裳都堆满了白,几乎是两个雪人了。谁都不会怀疑,只要他们停下,就会归寂在这雪原,与那雪中的任何一个石块,任何一株枯草没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