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之,醒醒,别睡,我马上就挖好了,进到雪渠里就暖和了,我这里还有酒……”叶藏星一边晃着郁时清,大声地叫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一边用力用短刀不断地凿击冰面与动土,想要在矮坡上挖出一处横穴。
郁时清知道自己绝不能睡,也绝不能死,他奋力想要回应叶藏星,死死拽着自己那一线神智,抓着叶藏星的腰。
可很多时候,人的意志有奇迹,亦没有。
在混沌的风雪声里,郁时清还是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拼命攥紧了叶藏星,说出了他自认为声嘶力竭的,事实也许只是虚弱至极的一声:“我死后,血肉尚热……殿下吃了我,活下去……此非罪,实……我愿。”
茫茫风雪,万物皆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又或者……死去了多久,”郁时清道,“我只知道,我再次醒过来、活过来时,风雪已经停了。
“我在一个非常破旧的帐篷里,被一个北虏与汉人混血的小孩看着,小孩会说中原话,见我醒来,大声地喊爹娘。
“帐篷内很快进来一对夫妻,我顾不得向他们道谢,只问和我一起的人呢?和我一起的人在哪儿?他不在帐篷里!
“我那时候肯定有些狼狈,像个疯子,那对夫妻似乎被我吓到了,拦着我,让我不要急,说带我去找他。我被扶出了帐篷,在旁边一个土屋里,看到了你小皇叔……”
郁时清的声音顿了下,好像阿福刚才哭时,无声哽了一下喉头的僵涩。
“那里烧得有些热,他……浑身都发青,或者……发黑?他被泡在温水里……那座小村子的赤脚大夫说,他冻伤得太厉害了,可能手脚都要废了,也可能就直接不会醒来了……
“我很生气,我说怎么可能?我都还活着,我都没有死。然后那对夫妻告诉我,说他们捡到我们时,我身上穿了很多很多的衣裳,棉衣、裘皮……裹得好像一头熊,但你小皇叔只穿了两层单衣。”
“他一定试过许多令你暖和的法子了,没有法子,才会选了这个,”那对夫妻说,“你不要自责,他想让你活下去。”
“他是你最忠心的家奴吗?还是你最亲的亲人?”旁边的小孩问。
“不,都不是……”
郁时清恍惚地答。
他是我的君,我的友,我的皇太子。
无论天地道理,世间纲常,皆是我该为他死,而非他要我来活。
可抛去天地道理,抛去世间纲常呢?
阿福不太明白,但却仍被什么她尚还闹不清的东西震撼了,呆呆地望着郁时清。
郁时清的唇动着,声音像一阵风:“后来也有很多人问过我,如此死心塌地,伴在你小皇叔左右,是不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救命之恩。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他虽然拥有很多,但千千万万,皆可舍弃,唯独我,他不可能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三次元有事,若18:00没更,则无更请假一次,公告会及时修改,鞠躬。
第17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2.
时过大雪,临近冬至,淮安不冷却寒,今日难得日光融融,驱散了绵绵入骨的凉,令落叶柔柔,微风缓缓,长天明净透彻。
一株柳依在花厅旁,叶子半黄半绿,枝节垂动,扫过廊檐屋瓦,发出极轻的、风一般的声音。
漠北的故事不知何时结了尾,阿福很静,郁时清亦很静,他们一个望着画,一个望着花,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的声音率先出现了:“先生,是不是……父王或者小皇叔,出什么事了?”
这个孩子迟钝得出奇,也敏感得出奇。
郁时清自那摇曳的不知名小花上移开视线,看向阿福,“是你父王,他失踪了……”他以阿福可以懂的语言,尽量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
当然,这和同雍王妃所述是不同的,许多调兵遣将、谋算计划,他都并未多提,他只向阿福抓了一个重点。
“……前世,你父王的头疾究竟如何,外人知之甚少。在我与你小皇叔所见,是你小皇叔入东宫后,王爷便忽然疏远了他,行事也渐渐陌生起来。之后,不等调查或缓和什么,我与你小皇叔便去了漠北,再次回来,便是你小皇叔平京师动乱,登基为帝,你父王就藩远走。”
郁时清缓缓说着:“再后来,我只听说你父王的头疾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了,你小皇叔时常送名医与珍贵药材去往岑州,却也没什么改变。
“然后,乾定三年的一日,雍王叛乱的消息传来了,朝野震动。你小皇叔想要御驾亲征,不为讨乱,只为看一看他的兄长究竟是怎样了。
“但他的身份注定他做不到。于是,我奉命南下了。”
郁时清举目,望向那遥遥的南天,嗓音低沉:“最后一战,青阳湖上,我见到了你父王。
“他……很奇怪,好像忽然大梦一场醒般,陌生而恍惚地看着我,说‘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之后,便毫无预兆,拔剑自刎了。
“当时我并未感觉出什么,成王败寇,兵败之际,太多英雄枭雄如此。但重来一场,如今种种古怪,结合前世的疑惑……”
他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下,迎上阿福的视线:“说来,在此事之前,我的打算是借书画先生之职,徐徐图之,从小郡主身上探听到足够的消息。可惜,天意从来不由人。
“但这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和阿福这样坐在花厅,我这个还没上过一堂课的先生,是开心的。”
“阿福不开心……阿福想哭。”小女娃的眼睛快活又悲伤。
但快活为何,悲伤为何,她还不懂,所以它们涌到一处,便只有眼泪。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郁时清温声道,“阿福永远可以如此做。”
小女娃被哑嬷嬷用帕子捂住了眼睛,片刻,才有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小猫一样,“先生是想知道……前世父王的头疾是怎样……对吗?”
“阿福聪慧。”郁时清既叹也赞。
“如今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可许多事却也仿佛受到什么牵引般,提早出现了,”郁时清道,“王爷在淮安突然失踪,是前世未曾有过的。我们只知他是疑似被奇异之人控制了身体,带着暗卫离开,可他们去了哪里,我们一无所知,暗卫联络不上,搜查不断外扩却也没有线索。
“时间拖得越久,对王爷便越不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我怀疑那异人与头疾有关,前世便也存在,这世间,除去异人自己,以及你父王,兴许只有你,对他有几分了解。”
“若是可以,”郁时清望着桌案对面的小女娃,目光温和坚定,似乎能给人春风一般的、无穷的力量,“便请阿福告诉先生,前世王爷几次头疾,以及雍王之乱期间的一些事吧……”
帕子自小女娃的眼上挪开了。那双眼澄澈干净,显露在日光之下。
……
冬日天短,晚霞亦是不盛。
日头西斜之时,天边只有薄薄淡光,郁时清踏着那淡光,走出花厅,迈进了湖心亭。
阿福到底还在病中,说过话,又哭过,已经累了,很快便在哑嬷嬷的怀里睡了过去,眼角犹挂着泪痕,只是小脸倒不似之前那般苍白无色了。
“多谢郁先生。”
一入亭中,不及说话,雍王妃便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郁时清一怔,旋即恍然,还礼:“王妃言重,是阿福聪慧。”
“聪慧是好事,亦是坏事,”雍王妃一叹,“阿福素来人小鬼大,重生一遭,无论面上还是……心声,都只是偶有郁闷,看不出什么,我们虽心疼关注,却一无法点破,二也到底差了些什么……若非今日一场,竟不知这孩子心中藏了那么多的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