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逐渐恍惚之际, 庄乐安低缓的引导声仿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音色与语调在感知的边缘, 隐隐约约化作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听见那人说:‘啧,你好没用啊。’
戎天和一点不生气。
模糊的“视野”里, 他似乎看见一道人影立在面前,面目模糊,姿态居高临下,而他自己则处于一种心甘情愿的,仰望着对方的姿态。
听对方说话,他只想着离那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呼吸到对方的气息。
好高兴,好幸福,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悦与满足感充盈着他……如果对方能摸摸他就更好了……
“……和……”
“天……天和!”
“天和!醒醒!!”
庄乐安焦急的呼喊猛地将戎天和从那片令他无比心安的梦境中拽回。
充盈心间的安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横生的戾气。他猛地睁眼,眼中未散的凶狠吓得庄乐安往后一缩。
戎天和看清是他,眼神中的厉色才迅速褪去,转为一片茫然。他先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想象中的某样东西,随即用手背覆住了双眼。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才勉强将那股躁动与失落压下去。总算缓过来一些后,他坐起身来,问:“我这是……”
庄乐安眉头紧锁:“时间到了,我来叫你,可是叫不醒。”
他起初以为戎天和纯粹是累得狠了,睡得沉了些,可接连呼唤多次,戎天和都毫无反应,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时,他便感觉情况变得不对起来了。
庄乐安急得什么手段都用上,就差没有扇戎天和脸了,费劲力气才总算把他叫醒。
“这不行,”庄乐安语气凝重,“我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万一你到时候真的一睡不醒,那我罪过可大了。”
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偶然,可他不敢赌。
庄乐安本意是让戎天和自己注意着点,可实际上他非但升不起警惕之心,还在努力克制着想再度沉入那个梦境的渴望。
尽管那梦中的残存印象,在他醒来后已如清晨薄雾般散去了。
“……之后不会了。”
戎天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沉浸在梦中的人不是他
“我有事跟你说。”
他将关于自己记忆空白那一年的猜测告诉了庄乐安。庄乐安听完后,觉得他实在异想天开。
且不说除这毛病外他的身体十分健康,各项检查也未见任何药物残留,人家要是真想控制他,早该露面了,现在又是在等待什么?
“你放过人家吧,要真什么事都没有,人家也很可怜的。”
庄乐安话语间带上了真切的同情。
想想也是,好心救下戎天和,悉心照料一年甚至成了恋人,结果戎天和摇身一变回归豪门,成了凤凰说飞就飞走了,就算得了一笔钱,寻常人可能还是难过居多。
“我准备去找他。”
戎天和思索片刻,这么说道。
庄乐安简直拿他没办法:“你去找他做什么?没根没据地就将怀疑安人头上,你莫名其妙也得有个限度。”
“……我不是要去质问他。”
戎天和觉得庄乐安可能觉得自己是要去找邵琅当面对质,语气平淡地纠正道。
“如你所说,要真没什么事情,我去见他一面怎么了。”
既然金钱冰冷,那他亲自走一趟,重新向邵琅当面道谢,那也没有问题吧。
“哥啊,那问题可大了。”
庄乐安只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痛了。
“你那订婚对象,那位晁公子要是知道你有这么一段往事……”
他欲言又止,戎天和却不以为意。
“我跟晁子阳只是逢场作戏,你们倒是看进去了。”
说白了联姻只是一种商业手段,就算真结婚了,双方的感情都不一定有多深厚。
庄乐安感觉有点噎住,只能道:“行,你要这么做,我也拦不住你。”
然后他又想起戎天和刚才说的那个,在他看来十分离谱的猜测,问:“你不会是想借见面的事情来验证吧?”
这要怎么验证?难道那人还能给戎天和下迷魂药,让他一见到自己就走不动道?
戎天和却没有回答他,只道:“我先走了。”
庄乐安见他神情冷静,感觉他心中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考量,只能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
戎天和离开庄乐安的私人诊所后回了戎家主屋,偌大的别墅里灯火通明,他一进门,许多人都迎了上来。
他冷眼看着这些血缘亲人对自己嘘寒问暖,不冷不淡地应了两句,在主位坐下后,他们才讪讪落座。
按原定日程,戎天和在完成今天的工作后就该出席家宴,可他半途拐去找了庄乐安,耗费了好长一段时间,戎家所有人只能焦躁地等着,不敢有半点怨言。
围绕集团继承权的争夺早已尘埃落定,戎天和的地位无可动摇。他们之前或多或少都有在背后针对过他,如今只能盼望戎天和不找他们麻烦。
家宴不过是个形式,无论做给自己还是外人看。戎天和草草走了个过场,别人试探着来问话他都冷淡应对,让人带一肚子憋屈坐了回去。
先前敢于冒头的都已被他逐一清算,剩下这些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人,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宴厅内一片死寂,连碗筷碰撞声都显得小心翼翼,直到戎天和起身离席,确定他已经驱车离开后,充斥在他们心中的不满才猛地爆发出来。
戎明霄一把摔了筷子,暴跳如雷。
“他什么意思啊!让一大家子人平白无故等他这么久,他摆一张死人脸给谁看??”
他再一次骂出他已在这一年内骂了无数次的话:“一年前的那场车祸怎么没把他彻底撞死??”
董事长膝下共有五子,四男一女,戎天和最为年长,戎明霄排第三,底下还有妹妹跟弟弟。
而戎天和与戎明霄非一母所出,他唯一的同胞兄弟幼年夭折,戎天和母亲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精神崩溃被送进医院,没过几年董事长便跟她离婚,娶了戎明霄及他弟弟妹妹的生母黄文婷。
至于那些曾在继承风波中企图分一杯羹的旁支,也早被戎天和回归后以铁腕手段清理干净。
因此他们现在这说是家宴,其实人并不多,零零散散才那五六个人,对于家大业大的戎家来说,确实算是人丁稀少。
难道他们之后就只能像这样受制于人,一辈子仰人鼻息的过活?
戎明霄抬眼看向桌上的人,妹妹戎明雨从小娇生惯养,十分娇气,只能当个花瓶,弟弟戎明栋又玩物丧志,整天没个正形。
在他看来只有自己才堪当大任,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拥有母亲和舅舅家全力支持的自己,竟然会输给几乎孤立无援的戎天和。
董事长对底下的争斗坐视不理,常年待在疗养院闭门谢客,说只青睐脱颖而出的最强者,戎天和那个在精神病院的妈还把他当仇人看,他就靠着自己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简直不是人。
“要不是……哪里能轮得到他来当大哥!?”
戎明霄骂着,话未说完便被黄文婷厉声喝止。
“明霄!”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好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半响,她叹了口气,说:“是妈没用,你爸爸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实在没办法。”
想着说能帮戎明霄美言几句,却连吹枕边风的地都没有。
“可他凭什么停掉我的卡啊!”
戎明雨同样愤怒。
“我刚才好心去关心他,他居然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我!!”
她正是少女心萌发的年纪,单看戎天和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实在难生恶感,结果对方毫不领情,令她难堪极了。
“你花钱也是时候该收敛些,不能再那么大手大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