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却慢慢低矮了下来。
宗苍住步,终于回转廊下,却看见明幼镜扶着墙根站稳,纤薄的肩头轻轻颤抖起来。
低弱发抖的,绵绵如缕的啜泣声,伴随着云妨四海入夜后的凛风,从回廊后压抑而断续地传来。
宗苍这一瞬间仿佛被贯穿了筋骨,浑身都剧痛不止。霎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此刻身份,从背后环抱住他,将他按向自己怀中。
他又怎么可能不在乎?
只是身处高位,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任性娇纵,更不能在那群人面前软弱。
明幼镜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身来,埋在他的颈窝里,难以自持地掉下眼泪,将宗苍肩头的布料浸透。
宗苍揉着他的长发,哑声道:“为何要护着旁人?宗苍与你……非亲非故。你大可不必替他着想。”
明幼镜紧紧搂着他的肩膀,眼尾通红,纤细的腰肢在他的臂弯里不住颤抖。
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他的声音沾满委屈的潮湿。
“旁人都说我无情无义……可我又怎能当真一断了之?”
“我自然,还是放不下苍哥的……”
“明明已经嫁与旁人,却还是无法割舍从前的那些情意……我、我又能对得起谁?”
此话一出口,像是雷霆入海,穿云裂石,回旋不止。宗苍胸口被这海浪重锤,抱着他柔软的身子,瞳孔内有异样的情绪波涛汹涌,像是狂风海啸,又似困兽出笼。
只听明幼镜微弱含泣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湿热的脸颊蹭着他的脖颈:“可是,我该怎么办?那些人……还是要逼我……”
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像是破土之笋钻出宗苍的心壤,很快便长成遮天密林。
满根错节的恶念,瞬间密密麻麻地把胸口遮蔽了。
杀了他们。
一个不剩……全部杀光。
没有人能再欺侮镜镜,如果有……就通通杀掉。
……他沉浸在愈发偏执疯狂的恶念之中,却不曾注意到,怀中少年浸泡在泪水中的瞳孔,一寸一寸地暗沉了下去。
那种委屈、悲伤、依赖,正在被漆黑吞噬着,直到分毫不剩。
明幼镜伏在他的肩头,脸上已无半分悲痛之情。
有的只是漠然的冷,像是灌了冰霜。
嘴角却轻轻地勾起一抹笑意,把自己往宗苍的胸口埋得更紧了一些。
替我杀了那些人吧?苍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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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老苍你长出的其实不是恶念是恋爱脑[比心]
第119章 松声唳(4)
明幼镜被软禁在了誓月宗的西楼上。
那群保守派的长老到底还是忌惮他, 不敢贸然动作,以免鱼死网破。但已经向他摊牌了要暗害宗苍的决策,定不可能放他自由活动, 便只关在固守偏僻的西楼处, 以便时刻监视。
西楼的高阁上, 明幼镜扶着床柱,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宗苍取来帕子, 揩去他嘴角血丝。只见少年半昏厥般倚在榻上,面色略显苍白, 脸上还有尚未风干的泪痕。发冠更是不知何时落下, 满头泼墨青丝从矮榻滑落坠地。
他捏住明幼镜的腕子,这样一探, 一颗心不由得坠入谷底。
蜕骨重生的身体, 一向是不完善的。似若其兀那样族源于幽山龙族的血脉, 尚且会因此时常疯傻,更不必说蜕骨重生后的人类躯壳。一朝再度承担宗月的高深修为, 只会使这种恶果来的更快。
宗苍暗暗为明幼镜渡气, 纯炽阳魂贴近肌肤,融入血脉,为他的身体笼上暖意。
少年在半梦半醒间,往他的怀中瑟缩了一些, 蜷曲着膝盖, 缩到他的胸前。
宗苍不由得想起, 从前在万仞宫上, 每每二人欢好之后, 身上都脱得干净。镜镜起初害羞, 后来实在嫌热, 就习惯了光溜溜的。但是后半夜难免还是会冷,睡着睡着便像张锅巴一样贴进他怀里,揭也揭不下来。
有时候被他抱得烦了,便趁这毛狐狸睡熟的时候把他弄出怀抱。明幼镜醒来发现没被他抱着睡觉,便要呲着牙花儿叫嚷好半天。
……明明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回忆起来却像上辈子一样。
宗苍不自主地搂紧明幼镜的肩头。床尾的明窗开了一小段缝隙,寒风涌入,凄寒砭骨。宗苍想起身关上,而明幼镜搂紧他的腰,低低地唤了句甚么。
宗苍问:“嗯?小宗主?”
小小的美人抬起眼帘,望着他的瞳仁,绞紧他的衣袖,像是在撒娇,却很柔和微弱的。
“叫我镜镜好不好。”
宗苍心脏融融烧暖,揉着他的黑发,低声唤道:“好,镜镜。”
明幼镜甜甜地笑了:“嗯,哥哥。”
说着,也不知是否还清醒,竟然直起腰背来,在他的面颊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啄吻。
宗苍登时愣在原地。
而明幼镜好像一时安心下来,仰面躺好,拍一拍小被子,哄着自己睡觉去了。只是时不时还会咳嗽几声,压抑断续,让宗苍揪心至极。
他逐渐走到床榻边缘,听到明幼镜鼻息,他仿佛已经睡熟了。
不知不觉,便压低了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狠厉,而拂在他细嫩脖颈上的手背,却十分温柔爱护。
“镜镜,苍哥愿意为你下地狱。”
理智,沉重,冷酷的那个自我,在方才那一吻落下后,彻底分崩离析。
不能再让人伤害他。
宗苍直起身来,将门窗关严,随后转身离去。
踏过门槛时,那一身暂时伪装瞬间化为飞灰。黑袍与青铜面具再度加身,他仿佛化作一只满身凄冷的苍鹰,张开铁翼遁入苍穹。
……而在他离去的刹那,榻上熟睡的少年施施然睁开了眸子。
明幼镜坐在矮榻上,面无表情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云妨四海已飞雪连天,茫茫天雪一色,迎面生寒,举目皆是银天素地。
然后在背后听见了缓慢凝重的脚步。
地上滑行一道湿淋淋的阴翳,在半空中化作一名侍从模样,含笑站到他的面前。
明幼镜觉得十分有趣,上下打量他一番:“阿若。”
若其兀踏入门中,将背后房门拴严。侍从的音容面貌瞬间褪去,残留在那张俊美面庞上的,是狰狞遍布的鳞片、弯曲断裂的龙角,还有属于龙的尖锐竖瞳。
明幼镜折过身去,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你们怎么都这样喜欢给自己捏一副假皮相。”
若其兀从背后拥抱住他,鼻尖埋入他的发间,迷恋般深深嗅着:“我还以为娘亲恨我入骨,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我了。”
明幼镜反握住他的手:“怎么会?我这条命还是你救的,恨谁也不会恨你。”
若其兀浓稠到化不开的目光淅淅沥沥地倒在他身上,每一寸都带着潮湿阴暗的晦涩痴缠。
娘亲与他同用一根龙骨,他们生来不可分离。
娘亲的任何形态他都深爱,不论美丑、生死、往昔明日。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爱……至若娘亲勾一勾手指,他便可以再度前往这个曾经让他遍体鳞伤的炼狱。
当然,除了他,若其兀还带了别的东西。
一截斩断的蛇尾,潮湿带血的,放到明幼镜的掌心。
一壶沉沥千年的思无邪,放在蛇形的银壶中,上面封结一层化不开的冰。
“我斩断了佘荫叶的尾巴,拿到了思无邪。”若其兀的语气难耐而又依恋,“娘亲知道它真正的用途是什么吗?”
明幼镜望着他。
“对于拥有纯炽阳魂的宗苍来说,思无邪杀不死他,但会破坏他的纯炽阳魂。自上一次食毒之后,他那身阳魂便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着……而他骨血里的鬼脉戾气,也需要纯炽阳魂来镇压。”
若其兀摇晃着那个精美冰冷的蛇瓶,“如若能在合适的时机再来一次……他就会彻底失去他引以为豪的纯炽阳魂,被鬼气侵蚀,完全变成一个疯子。”
明幼镜抬起手来,抚摸着若其兀那截断角,温和道:“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