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妙原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桥底下什么都没有。
“哎,人呢?”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啪嗒。一滴水珠在他脚下炸开了花。
漏水了吗?
他下意识抬头,在漆黑的桥底板下看到了两颗瞪得跟电灯泡似的眼珠子。
“我操!!!什么几把玩意儿!!!!”
时妙原尖叫一声,手一快往上扔出了好几片羽毛——哒哒哒哒!羽毛插进木桥,有什么东西扑通落下,手脚并用地从桥底飞蹿了出去。
他定睛一看:那哪是眼珠子,分明是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孩儿。那还不是别家崽子,正是满脸惊恐,浑身邋遢,撒丫子就要往洞外跑的舒明!
“小东西,居然是你!”
舒明仓皇落逃,时妙原奋起直追,他本想变作鸟身,怎料金蛇顷刻显形,抢先一步拦住了舒明的去路。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他的脚踝,不出半秒钟功夫,舒明就被整个倒吊着提到了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舒明受了惊吓,眼泪像个阀门坏了的小水龙头一样哗哗往外流。时妙原跑上前去,喜气洋洋地拍了拍金蛇的屁股——尾巴。
他赞不绝口:“不得了!荣承光,没想到你这么会抓小孩啊!”
荣承光得意极了:“那还用说!对付小孩我可是专业的。我不仅会抓小孩,我还会拿尾巴哄睡觉呢!”
“你这么牛逼,那咋还被自个养子刀了。”
“我去你哥的。”
“我去你……不对,你哥去我的。”
荣承光翻了个白眼,他懒得再和时妙原多计较。后者望着在半空中不断挣扎的舒明,发出了狼外婆一般狰狞的笑声:
“小兔崽子,终于给我逮着你了!我说呢怎么感觉旁边一直有人,没想到居然你小子在鬼鬼祟祟地搞破坏!”
“呜……呜呜呜……”舒明扭得像条竹节虫,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时妙原大喝道:“不许哭了!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是荣谈玉派你来的吗?他光杀了他弟弟还不够,还要把老子也一起做掉以永绝后患是吧!”
“哇啊——!”舒明吓得涕泗横流。时妙原发现他的袍子脏不拉几的,脸上也全都是灰,看起来活像谁家黑煤窑里干活的童工,和之前那白白嫩嫩水水灵灵的模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你……你能不能放开我?”舒明颤抖着问。
他本来就怕得不行,心中的恐惧更是在看到荣承光向自己走来时达到了顶峰。
荣承光的表情极为冷漠,他的容貌让舒明想起了某位故人。时妙原脸上的笑容退去,他眼底的愤怒令人触目惊心。
他们恐怕还在恨他。
他们当然还在恨他。
不为别的,就为他亲手向荣谈玉递出去的那把血剑。
荣承光走过来了。他越走越近,吓得舒明眼泪鼻涕直往下掉,又因为倒吊着流进嘴巴里,把自己呛得昏天黑地。
“咳……咳咳咳咳咳!你们别杀我!”他绝望地喊道,“别杀我!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是来使坏的!我,我和荣谈玉已经没有关系了!呜啊啊啊啊啊!”
时妙原瞥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将舒明放到地上,孰料他只是稍微把蛇尾松开了一点,舒明便立刻脱身出去,手脚并用地往洞口爬去。
“还想逃!”时妙原话音未落,无数黑羽齐刷刷拦住了舒明的去路,他一回头和龇牙咧嘴的金蛇打了个照面,蛇牙寒光阵阵,舒明立刻吓软了腿,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时妙原箭步上前,把小孩从地上揪了起来。
“小东西,我劝你安分点,你要再敢逃一次,我绝对会把你捅成筛子。”他冷冷地威胁道,“我警告你,我不是荣观真,我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突破结界到这里来的!”
他的表情太过吓人,舒明咬着嘴唇憋了没几秒,就立刻破防嚎啕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给你们赔罪的!!”他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来道歉的,你们想杀我就杀吧,他死了以后我也不想活了,荣谈玉不管我了,我没有地方去,呜……你们把我杀掉泄愤吧!”
“哟,我说你怎么不去大涣寺跟荣谈玉一起耍威风呢,原来是没有利用价值了,被后爹给扔了啊。”时妙原戏谑地说,“小少爷好雅兴啊,居然想起来跑到我们这破落地方耍威风来了呢。说吧,你想吃什么,烤鸟肉还是蛇羹?”
“你是怎么进来的?”荣承光问舒明,“荣观真在这附近留下了结界,连我们寸步难行,你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溜到寻香洞来?”
“说话啊!你刚才不是很会哭吗!”
时妙原手一用力,把舒明拎得双脚腾空了半秒。
“我倒数三个数,再不讲话你就永远别想开口了!”
舒明正要再掉眼泪,时妙原又怒吼道:“不许流马尿!”
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了肚子里。
荣承光站在一旁,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时妙原对他小声道:“没吓着你吧?你别有心理阴影,我不是跟你哥学的,这也是我以前搁家带弟弟妹妹那会留下来的习惯。”
“……那得是多以前了啊?”
“也就两万多年吧。”
“操。”
荣承光把那句“你这个老鸟”咽进了肚子里。
时妙原应付完荣承光,扭头对舒明说道:“等下我会把你放下来,你一不许逃跑,二不准装聋作哑,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不许搞小动作,不准干嚎不回答问题,不许哭出声音!听到没有!”
说着,时妙原把他放到了地上。舒明脚一挨地就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眼中蓄满了泪水,但好歹记住了不能哭出声,硬是把嘴巴憋成了水瓢。
时妙原拍拍手,道:“我问你,你身上怎么这么脏,荣谈玉是虐待你了吗?”
舒明先是猛猛摇头,然后想起来时妙原的警告,赶忙答道:“他没有把我怎么样!我是自己弄成这样的,呜……”
“自己?自己在哪搞的?”
“我,我在路上弄的……”
“路上?!”时妙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从大涣寺来这儿才几步路啊,你是到牛粪堆里游了个泳吗?”
舒明情难自禁地打了个哭嗝。他这模样实在可怜,再加上长得和荣观真小时候太像,时妙原一时恍惚,心里难免受了些触动。
他咳嗽两声,声线稍稍软和了下来:“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吧,你放心,我不会打你。”
“说吧,这里都是你的亲人,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荣承光附和道。
舒明犹豫再三,小声嗫嚅道:“贡嘎……”
“哦,是荣谈玉带你来的吗?”时妙原一想,也是,荣谈玉在四十九天前就来了大涣寺,他有法术加持,带个小孩随意穿梭肯定绰绰有余。
出乎意料的是,舒明竟然摇了摇头。
他说:“我自己来的。”
“哎?”
时妙原先是一愣,紧接着,他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上下打量着舒明:“你是怎么……自己来的?”
舒明低下了头,时妙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了两根从鞋缝里露出来的小脚趾。
时妙原大惊失色:“你不会是从青藏高原走过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