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茫然地举起三度厄,他扭头问众神:
“这是我做的吗?”
众神齐齐后退。
他指着残尸问:
“这是时妙原吗?”
众神开始离去。
荣观真丢下剑,跑到荣承光面前,摇着他的肩膀问道: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我……”荣承光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有,你就算问我我也……”
荣观真跑到施浴霞身边:“小霞?你看见了吗!”
施浴霞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三度厄杀人的景象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她来回摸自己的脖子,似是在想象被它斩首的感觉。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荣观真彻底茫然了,“就没人能告诉我是谁杀了时妙原吗?”
“是我杀了时妙原吗?”
“你们都看到了是吗?”
“剑为什么会在我手上。”
“我明明没有拿剑啊……”
“你们别走。”
“你们快回来。”
“你们快点告诉我。”
“你们都走了我要问谁?”
他越问,逃跑的就越多。他问到最后,觅魔崖上就只剩下了五个活口。
他,穆敬,施浴霞,荣承光,还有刚赶到的穆守。
穆守一来就甩了穆敬两巴掌。荣观真拉着他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
“松开,别脏了我的衣服。”
穆守推开他,扛着穆敬消失在了丛林中。
荣观真跌坐在地,茫然无措,不知所措。
荣承光什么都不知道,施浴霞什么都不想说,唯一看起来可能知情的穆守已经离开了空相山,荣观真失去了所有方向,只得把目光放回到悬崖边。
他走回崖边,蹲在时妙原身边,轻轻晃了晃他。
时妙原没有反应,他便在一旁坐下,一直看,一直看着他。
荣承光喊他走,他充耳不闻。施浴霞也逃了,他浑然不觉。天上开始下雨,他试图捧起雨水。雨水冲净了山石,他想留住的都从指缝里流走了。
雨停后,天空出现了彩虹,荣观真在地上摸来摸去,拢来拢去,好不容易收罗起一点儿东西,抱在怀里比羽毛都还要轻。
他怎会这样轻,比他上一次抱他时还要轻?
他还在变轻,他要快些带他离开这里。
白马从林中走来,荣观真将时妙原放上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
他得走了,他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讨厌这个地方,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要一直奔跑,绝对不能回头。
他必须逃跑。
山神逃跑了。
白马飞奔下山,它未在蕴轮谷作任何停留,而是一鼓作气跑到了江边。
东阳江滚滚东流,沿江岸一片萧条,那马儿拔足狂奔,用一整天的时间跑到了东越山。
东越山的枫叶很美,可它在越界前被拉了回来。山不愿放它自由,于是白马折返向西,贴着近北的常绿林,踩着枯叶走上了粮道。
金云粮道的名字已经失传,古栈道早就成为了褪色的历史。枯叶下掩埋着车轮的辙痕,木梭人的脚楼被重新刷上了朱漆。他站在山坡上眺望大湖,湖那头雪山一望无际。
度母度母,渡吾渡吾。
度母度母,何不渡吾。
旭日照亮了银顶,雪山不解地看他。这是第几个日出?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白马开始回程,它跑得像一阵风。从东越山到金云粮道,它用了三天三夜,从木梭湖回到蕴轮谷,只花了它不到半天时间。
马儿越跑越快,只因为马背的负载越来越轻。
马儿越发轻松,是因为它再没了多余的负担。
三度厄是神剑,神剑所斩杀的鬼,怎可能不形神俱灭。
三度厄可是神剑啊……被神剑抹消的魂灵,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他又回到了蕴轮谷,回到了无果湖漾漾的湖水边。他驾着他的马,驮着他的剑,跑上桥,跑上岛,跑到大涣寺前,有个人正在山门下等候他。
她的衣服好脏,枯瘦的手也皱纹斑斑。她怎么会在这里等他?……因为太阳就要落山了,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家。
“妈妈。”
荣观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妈妈,妈妈。”
他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
“妈妈,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娘,你等等我,你等我一下,我找不到家了。”
等到他跑过去时,原处已空无一物。
风吹来黄姜花香,白马伏倒在花丛中。不属于它的血染红了鬃毛,马背上空无一物,它在逃亡中失去了一切。
荣观真踉跄几步,一支玉箭从身后飞来,果断贯穿了他的喉咙。
腥锈涌上口腔,他仰头凝望天空,今日的落日正在对他作告别。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重复无意义的音节。
“……妈妈。”
他说,
“我的太阳落山了。”
第160章 恶羽复千山(244)
等到好不容易爬回了香界宫的时候, 荣观真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暗箭有毒。他的喉咙被贯穿,剑簇卡死在了肉里。不知名的毒素很快扩散到全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创口处游到了颅顶。
在杏树旁倒下那刻, 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来头——那是金顶枝。
枝虫控制了他的精神, 他感觉飘飘欲仙。虫毒破坏了他的眼睛, 十字状的创口在眼瞳中绽放开来。
荣观真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是难言的轻松。因为他即将得到解脱,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成为山神那一刻起, 他就在等待这一天的降临。
他终于可以安心下地狱,终于可以和这座山说再见了。
黄泉路杳杳在前, 地狱之门悄然为他打开,荣观真安心地闭上眼睛,视线再度明晰之时, 他看到了漫无边际的火海。
风火雷电,熔岩咆哮,这里必然就是地狱。
尸骨累累, 腐骨森森, 此地亡魂众多, 却没有任何人来接引他。
奇怪。
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黑白无常。他甚至没有经过冥司审判,就直落落掉了下来。
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荣观真突然不太确定了。
周围的景致褪了色,还呈现出与他不相干的朦胧。亡灵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好像他只是一位局外人似的。
他虽然不甚确切,但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 是谁为他放映的幻影一般。
耳畔传来低低的哀泣,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满池残破的黑羽。
黑色的羽毛, 漂亮的羽毛。本应如流风般轻巧,摸起来定当如丝缎般顺滑。这样美丽的羽毛,这般优雅的双翼,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像烂稻草一样耷拉着脑袋,在黑水中无力地浮沉。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黑羽的主人奄奄一息,他身上满是伤痕,瘦弱得就像骷髅。他的双翼被反剪在背后,扼制他的是一位无面人,余烬染红了他的白衣。
“你说你错了,你错在何处?”无面人问。
“我……我错在不该杀生,我不该破戒,您给过我机会,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人痛哭起来,恐惧令他的身体不断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魂官大人!我好疼,我的翅膀要坏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的翅膀好像要断了……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