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防空洞的第一晚,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风声,雨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求救声,折磨得所有人寝食难安。
接下来的第一整个白天,大家都在彼此互相打气。
有人提议聊一些开心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刘明东和徐保英高歌了一曲,唱到高音处时,窗外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
他们手忙脚乱冲出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闲聊的人比前一日少了很多。偶尔有人憋不住了想要说话,也会被其他人用眼神给瞪回去。
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聆听,可就连求救声也逐渐消失不见。
第三天,有胆大的人走出门外,在山崖下奔腾的洪流里看到了直升飞机的残骸。
东阳江变成了大家不认识的模样,曾经温柔和煦的水流化作猛兽吞噬了大地,它肆虐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第四天,雨势和洪波都比之前更凶猛了许多。再也没有人呼救了,从那扇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就只能依稀看到山崖边风雨飘摇的老树。
这么大的风,它居然还一直屹立不倒。
“到了第五天,我们发现,箱子底部的压缩饼干全部发霉进了水。而水位也已经涨到了接近半山腰的地方。”
“第六、第七和第八天,道叔都在不断地质问,究竟是谁惹怒了东阳江神。”
“第九天的时候,人们不得不承认,这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暴雨。”
防空洞里的人动作凝固了。
哭泣的、争吵的、反驳的、躲避的,惊恐的或兴奋的,愤怒的或绝望的,每个人脸上都溢满了复杂的情绪。
前一秒,他们还在撕心裂肺地争吵,下一秒,他们就仿佛被按下了录像机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不动了。
徐知酬弯下腰去,将那串湿漉漉的捕梦网放到了荣观真手边。
“起来,别装死。”他用力踢了他两下,“不亲眼看看自己造的孽吗?我为了让你看清楚些,可是专门想办法治好了你的眼睛。”
荣观真几乎无法动弹。
他浑身是血,衣衫凌乱,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手臂也十分不自然地搭在了身侧。他额头上的伤疤还在往外冒血,捕梦网的羽尖却带来了一阵有别于疼痛的瘙痒,他缓缓睁开双眼,这久违了的视野令他有些许晃神。
“哟,恢复得可以啊。”徐知酬笑着踩住了他的胸口。
身边传来凌乱喘息,是荣承光和遥英,似乎还有杜政。几乎所有人徐知酬带到了这里,来亲身观演这场二十九年前的重映。
荣观真努力张了张嘴巴。
“你说什么?”徐知酬俯下了身子问。
“……”
“大点声儿,听不见。”
“……哪里。”
“啥?”
“你……把他……哪里……”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每次开口,胸腔里都会传出一阵可怖的破风声。他的嘴角不断有血漫出,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继续追问:“你把那个人……你把我的……我的……弄到哪里去了?”
徐知酬愣了一下。
然后,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说的是跟在你身边的那只小鸟吗?嗯……我给他弄死了!”他爽朗地说。
“你不问我都忘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沉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吧!哎哟,你干嘛这么看我啊?荣观真,你这表情好吓人啊!你刚刚不是还很神气的吗?你怎么看起来快哭了?真神奇啊,这难道怪得了别人吗?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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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荣:我辛辛苦苦养的鸟你给我弄到哪里去了啊!!!(尖叫)
第46章 山上风铃
徐知酬拍拍手, 防空洞里的人重新开始了活动。
“乌枫镇之所以会遭此大难,绝对是因为有人破坏了空相山神留下的白马封印!”
道叔激动得唾沫横飞:“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情,不然这雨是永远不可能停下来的!”
“道叔,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连日的饥饿和紧绷令徐保英处在身心俱疲的边缘, 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劝解道, “咱们之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自然灾害和传说是两码事,咱不能把它俩混为一谈呀!”
“什么叫混为一谈?我说的就是事实!”道叔瞪大了眼睛,“你难道忘记老祖宗留下来的教训了吗?你爹你娘从小是怎么跟你说的?如果白马变红, 东阳江就会发大水!只要惹怒了山神水神,我们就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这几天晚上我一直在听, 外面绝对有妖怪在鬼叫,再不做点什么……再不想想办法,那我们就真的全完了!”
他的吼声回荡在庇护所中, 却没能激起太多的波澜。
九天的被困之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木然。道叔和徐保英吵得激烈,其余人基本上蹲在角落各干各的。
刘明东在屋里反复踱步, 老赵嘴里则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徐知酬躺在角落里不断打着摆子。他发烧了, 整张脸都红得像是烂在了地里的番茄。
徐保英仍在试图和道叔讲道理:“不至于完蛋的,真不至于啊道叔!你们先别急,反正这里吃的喝的都有,这些压缩饼干虽然泡坏了……但其实收拾收拾也还是能吃的吧?只要想办法处理一下就好了,我看看……”
道叔怒喝道:“别管什么压缩饼干不压缩饼干的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平息山神的怒火!谁知道那个白马雕像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能想办法找到它?至少也得知道它为什么会出问题啊!”
“道叔,这水这么大, 白马肯定早就被冲走了啊!”刘明东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房间中央,近乎绝望地对道叔说道:“而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一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二又不一定能查清是谁干的……”
“……的。”
他突然顿住了。
“是你干的。”
刘明东一个箭步冲到了徐知酬面前。
“明东叔?!”徐知酬被他的表情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这是?您,您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刘明东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脸黑黢黢的,两颗眼珠子像灯泡似地嵌在上面,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骷髅。
他盯着徐知酬一字一句地说:“知酬啊,你给叔老实交代。是你干的坏事,没错吧?”
“刘明东!”徐保英冲上来挡在了他面前,“你别吓到孩子!”
刘明东猛地将徐保英甩开,他抓住徐知酬的肩膀用祈求般的语气问道:“知酬,你就告诉叔吧!其实我老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上次我在镇口遇见你还有墨林那会儿我就看到你在那拿笔到处比划,然后当天晚上就下雨了!我想起来了那是红色的笔,是你惹怒了山神,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就说我记没记错吧!”
道叔大为震惊:“怎么还有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才想起来的!我之前也,也不太确定……那什么,老赵,老赵!”
刘明东扭头喊道:“老赵!我问你!墨林他当时是不是买了盒新的水彩笔?我在镇口看到他俩在玩儿,这小子当时就在拿笔在白马身上乱涂乱画!”
听到赵墨林的名字,老赵稍稍回过了神来。
他张着嘴巴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如梦初醒般地说道:“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