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刘明东跟前:“是的是的是的!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墨林他妈前段时间给他买了新水彩笔,他带出去当天晚上就涂坏了!我当时还纳闷呢我说新东西怎么可能坏得这么快!原来是因为他啊,原来是这小子坏了事!!!”
“你们不要再异想天开了!”徐保英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害怕,但你们也不能张口就来啊!知酬他还是个孩子他能知道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
“徐保英,你给老子闭嘴!”刘明东指着徐保英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你别以为你在县里挣了几个子儿就能在外面面前装逼!你要是真不信鬼神,为什么要让你家老二和老三认水神做干爹!你嘴上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们!”
道叔帮腔道:“对啊!这事儿连我都记着呢!知元和知甄小时候不是经常发烧吗?还是我告诉你可以去找小荣老爷帮忙,就是从那之后他才逐渐好起来的!你别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神仙,你要是再敢说违背良心的话,老天爷保不齐下一个就要收你!”
徐保英被噎住了。
“叔叔爷爷们,你们听我说,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见事态发展不对,徐知酬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但我我真的没做过那些事情!我那天其实是和墨林在镇口玩儿,他是想要我试试笔,所以我才画了一下,其实我连碰都没碰……”
啪!
徐知酬脸上出现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老赵高举着右手,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抽搐。
“你这个活该全家死绝的贱种。”他颤抖着说道,“墨林他都已经被带走了,居然还敢往他头上泼脏水!”
在场所有人全部陷入了震惊。
三秒钟后,徐保英怒吼一声,扑上去和老赵扭打作了一团。
刘明东和道叔也冲了上来,他们一个抱住徐保英的腰,另一个则不断地揪打他的头发。老赵看着干瘦,打起架来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个男人们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对方,有人试图来拉架却也挨了打,到最后,庇护所里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战局。
混乱中,有人趁机踹了徐知酬好几脚。直到最后他们暂时休战,他也没分清到底是谁对他动的手。
直到大家各自找了角落睡觉,他也依旧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呜……呜……”
夜色又深了,这是他在暴雨中迎来的第九个夜晚。
耳畔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徐保英在不断倒抽着凉气。他受的伤不轻,可这里就连半块纱布也没有。就算有,也没有人会替他包扎。
徐知酬努力抬手替父亲擦去了冷汗,擦着擦着,有好几滴更滚烫的液体砸到了他的手上。
他们相拥而泣。
“睡吧,儿子,睡一觉就好了。”徐保英浑身发抖,但还是在不断地安抚徐知酬的情绪。“睡一觉就好了,真的,先睡觉,等天亮了就什么都好了。”
徐知酬将脸埋进了他怀里。他说:“爸爸,我真的没有做。”
“我知道。”
“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啊……”
“爸爸都明白。”
“可是,可是他们把你打得好疼。”徐知酬啜泣道,“其实我是不是真的应该认罪?如果真的是因为我……就算不是因为我,我是不是也应该为大家着想一点?”
“不是的,知酬。你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
徐保英搂紧了他。他说:“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说,或者做,或者承认什么事情。就算他们把刀架在了你脖子上,就算所有人都说这就是你的错,只要你不这样认为,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庇护所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却没有任何人真的睡着。
接近凌晨的时候,窗外开始频繁打雷。
闪电将室内映得亮如白昼,徐知酬半梦半醒中睁开眼,他看到有两个巨大的黑影站在自己面前。
“出去。”刘明东说。
“跟我去给荣老爷道歉。”道叔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慌乱间,他口袋里的捕梦网掉到了地上。一道惊雷盖住了他的惊呼,有好些人已经等在了门边,他们都曾微笑着同他打过招呼,可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都与陌生人无异。
一阵湿冷的风扑上面门,这是他时隔多日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雷暴声震耳欲聋,它掩盖住了许多应被察觉的事情。有人把他拖到了崖边,有人用力按住了他的后颈,有人强硬地对他说:“跪下!”还有人揪着他的耳朵要他道歉,有那么多人在告诉他要如何屈服,可到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两个字:
我不!
崖下波涛汹涌,曾经熟悉的小镇早已沉入了江底。这里的天是黑的,雨是黑的,闪电转瞬即逝,它所照亮的大地与河流也同样深不见底。
东阳江像逆流的瀑布,背后传来的叫声怎么听怎么有些耳熟,他无暇辨认那具体是谁,他只知道当他掉下悬崖的时候,推他的远不仅有一双手而已。
徐知酬掉了下去,这是完全在预料中的结果。那棵弱不禁风的老树竟然给他提供了缓冲,这倒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他掉到了一段向外突出的平台上,足足五米的落差竟没能将他直接带走,如石子般砸落的雨点里也包含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石头,比如木板,比如湿哒哒的泥土,还有已经发霉不能再吃的压缩饼干。
有人在惊呼:“怎么真下去了?”还有人询问:“这小子死了没?”到最后有人提议:“一直挂在那不是办法,找个什么东西把他捅下去吧!”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期间断断续续有杂物在他身边住下。风铃声清脆而又轻盈,雨水与血气混涌入他的鼻腔,他摸遍了自己全身,也没能找到那只粘了蓝色羽毛的捕梦网。
爸爸送他的礼物被落在了庇护所里,那这声音会是从哪里来的?
虽然他不能确定它究竟来自何方,但是在日出之前,它的存在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心安。
太阳出来后,徐知酬在江水中看到了一个小点。
小小的黑点,从远处看就像芝麻粒一般。等它漂得近了,徐知酬发现它的体积其实十分可观。
那是木筏?是树干?还是谁家塑料大棚的屋顶?
然后他发现,那其实是赵墨林。
赵墨林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他像块吸饱了水的老豆腐,不疾不徐地流到了徐知酬眼前。
一周不见,他比他们上次见面时又硕大了不少。赵墨林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一个浪打来,他对徐知酬挥挥手,而后便彻底沉入了水中。
叮铃铃,雨势变小了许多。
叮铃铃铃铃铃,雨停了,但风铃声却更急促了几分。
徐知酬缓缓抬头,他发现那铃声的来源是他的爸爸。
徐保英被吊死在了那棵救了他一命的树上,他的手里还攥着捕梦网,那声音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顶上传来欢呼,那其中满怀着绝处逢生的喜悦。有人泣不成声,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在对天地不断呼号,到最后有人割开绳子,于是徐知酬最后一次看见了父亲的眼睛。
扑通,江上泛起了一朵不知名的水花。
“扑通。”
徐知酬说:
“这就是我作为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扑通!
“如果这是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那么故事讲到这里,放映厅的工作人员就该开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