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托定定的望着水盆里的涟漪,半晌点点头:“好,我不找。”
“你和你雌父,都离我远远的。”
“好。”
“以后不用见面,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
“知道。”
“我马上就走,你再也看不到我,你毕竟是暴徒的儿子,不够资格拜访我的家族。”
“嗯。”
“你不是我的虫崽。”
“对。”
托托嘴巴里对答如流,手里的热帕子上上下下,一点都不带停,雄父尖锐的态度找不到发泄口,只能闷闷的闭上嘴。
做完家事,托托坐在花毯上,停留在了一个稍微靠近雄父,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被打扰的距离,拿出石板开始写字。
直到营地钟声响的时候,托托放下笔:“雄父,我去领餐。”
托托拿了取餐包,到取餐点照例打了两份餐,把味道好的留给雄父,自己在路上解决完晚餐,顺手在路边的水槽洗饭盒。
洗着洗着,忽然后背一痛,被什么砸了一下。
托托刷的回头,几个眼生的成年虫说。
“有些虫,雌父害死了多少虫,还吃得下饭,废物爹生的小废物。”
“这样的叛徒,就应该丢进犬笼里调/教。”
“就是,就是,不如我们现在教教你,免得你长大了,跟你雌父一样当了孬种。”
托托停顿片刻,慢慢甩了甩手上的水,眼皮垂着,密密匝匝的睫毛轻巧的动了动,漠然置之,不想搭理。
他拿起取餐包就走。
“你雄父什么时候死啊。”
托托忽然转过身,摔了洗碗的毛巾,水珠飞溅到脸颊,脸色比水珠更冷。
近卫官捧着规划书,一边陪长官巡视俘虏营,一边侃侃而谈:“指挥官阁下,东边会建两个农场,可以有效缓解食物问题。”
斐平静的眼眸扫过一处角落,忽然停下脚步。
“现在基地缺少蔬菜,配给额度维持在最低线……”
近卫官抬眸,顺着指挥官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声。
“指挥官阁下……”
斐抬手打断近卫官的话,沉静的眼眸注视着角落里的俘虏斗殴。
战斗是单方面殴打,一个没度过二次发育的雄虫崽,和几个不务正业的雌虫。
雄虫下手凶残狠。
踹虫的腿又快又准,力道十足,明显经验丰富,丝毫不落下风。
斐看了几秒,近卫官立刻示意随行的士兵。
啪嗒啪嗒整齐的脚步声涌入小巷,一跌声的别动,站好,毫不怀疑,只要那些虫胆敢反抗,在那样的力度下手臂会立刻断掉。
近卫官看了看,严肃道:“有一个是雄虫。”
“按规定处理,”斐做事一向公平公正,不论性别,斗殴就是犯了条例。
何况这里并不是联盟,里面的虫族只是尚未通过政审的俘虏,原则上不配拥有任何权利。
近卫官愣了下,回首看了看那个被扣押的雄虫,不禁牙酸:“还是个雄虫小崽子。”
斐看了他一眼,近卫官立刻做了一个拉拉链的表情,低头表示闭嘴。
因为要处理未尽的战后事宜,联盟军要在草原上停留相当一段时间。
指挥官本应回主星述职,却因为政治层面的原因,不得不在此赋闲,担任小崽子们的教官。
斐坐在会议席,两边的部下分条列点的陈述问题。
暴徒在这颗星球盘踞良久,俘虏大多是受到欺压虐待的平民。
被掳掠而来的雄虫,可以首先检查,放归社会。
本土虫族却与主流文化割裂太深,导致他们无法快速融入联盟,反而会因为一直以来奴化驯养的思想,容易再次成为暴徒策反勾结的对象。
所以在他们正式进入联盟之前,需要步骤繁琐的筛选排查,教育引导。
这不是短期能做的事,也意味着斐需要在这颗星球停留不短的时间,
斐捏捏鼻梁,抚平心中的不耐烦,处理完问题之后迅速宣布散会,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叫住了一个剃着寸头的雌虫。
“指挥官阁下。”
雌虫敬礼,他穿着联盟的军装,姿态却不像个士兵,粗糙不羁,十分有匪徒气质。
斐打量他。
雌虫深灰色的眼眸坚毅沉稳,脸颊的线条干净利落,一头刺棱棱的扎人短发,和那个小崽子的样貌有七分像……
这是他一手栽培的暗桩,反水得很成功,但在最后的抓捕关头,却有些懈怠,表现在细微末节里的小事,都指向他并不想在最后关头出力的结论。
斐不疾不徐,先告诉他路上遇到的事,索里木脸色微变,眉眼间有了些急躁。
但他和这位指挥官合作良久,非常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军雌。
这位指挥官看起来斯文,但令行禁止,不讲情面。
且事关自家虫崽,索里木不能就此离开。
斐却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事实上,若非有意,他也不会叫住雌虫。
他自然而然的提到另一件事。
“暴徒没有彻底清洗完,逃逸在外的最后一个首领——是你的老朋友,我的士兵搜寻了很久,但他很能藏,至今也找不到。”
这话意有所指,雌虫听懂了指挥官的意思,顿了顿:“指挥官阁下,我并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
斐挑起眉梢,轻轻的,有些严苛的审视,过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什么痕迹。
他便微笑了下,自然的转移了话题:“我只是随便问一问,上尉,去领你的虫崽回家吧。”
索里木额头出了些汗,嘴唇克制的动了动。
斐敲敲桌面,示意他时间:“还有二十二分钟,禁闭室就会彻底关门。”
索里木反应慢半拍的道谢,大步离开了会议室,他紧赶慢赶,总算在禁闭室关门之前接到了自己的虫崽。
托托靠墙抱头蹲着,衣服头发乱糟糟,脸上挂着明显的淤青,和在雄父面前乖巧懂事的样子判若两虫。
雌虫没有说话,他对孩子一向严厉,温情少有。
“架是我主动打的,”托托站直身体,背着手,在索里木开口问之前如实交代:“见血了。”
索里木面上不显情绪:“是你的错吗?”
托托回答很快:“不是。”
雌虫静静地看着他,托托和他对视半晌,慢慢偏头转移了目光,气势也弱下来,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但明显不是认错的态度。
索里木半蹲下来,抬起小崽子的下巴:“你还记得住在我们家旁边的彭木措一家吗?”
托托有点警惕的看着索里木,好像在犹豫该不该点头。
索里木沉静非常:“不止是彭木措,一个村子的很多人,你知道的,还有你不知道的,他们不是士兵,很多是普通劳工,对你还不错,但是都因为这场战争死掉了,因为他们的父亲,儿子,或者家人是暴徒,为了保护他们,拿起武器和联盟军对抗,所以死掉了,他们有怨气很正常。”
托托有些懵,乌黑的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着索里木,索里木继续说:“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我就是叛徒。”
索里木一直留意托托的表情,这孩子只有在他雄父面前才会乖一点,他怕他闯祸。
雌父对这件事的定义明显和托托不太一样,他错开父亲的视线,沮丧的抿着嘴唇。
索里木观察到他的小动作:“失望?你想听我说什么。”
托托看了索里木一眼,又低下头,只给索里木看自己的脑袋顶。
索里木说:“但我告诉这些,不是让你内疚,去忍气吞声,我告诉你,是认为你不需要把别虫的话看的那么重要,他们嘲讽我,辱骂我,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利益遭到了损害,那是虫之常情,你不能从刻意侮辱你的人里寻求认同,他们的话,你不用理会。”
“而且从长远上看,归顺联盟是一件好事,这不是错,所以即使那些人即使情感上难以接受,也不重要,做好自己,托托,一千个虫一千张嘴,你每个都要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