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宁元缙更觉手上玉玺重若千钧。
今日硕家呈递玉玺,竟是硕磬自己也没料到?
宁元缙视线移下,凌怀仪还在殿中不明所以地站着。
既如此,那不也是说明,硕家最初并未觉得自己真找到了转世?
宁元缙心思转动。
那是什么改变了硕磬的想法。
难不成,凌怀仪并非是他伪造,而是真的…?
宁元缙不断回溯硕磬那几个问题。
一无所获。
他没有硕家了解那位小皇后,哪怕是宁家人,哪怕他是皇室。
宁元缙判断不出硕磬是如何确定的凌怀仪。
“可。”宁元缙不动声色回答道。
是不是又如何?
甚至,凌怀仪是转世,不是对他更有利?
这么蠢的人,会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太监为凌怀仪安置了书案,放了柔软的蒲垫,铺上了昂贵的金粟纸。
凌怀仪隐隐感觉到硕夫人对自己的亲近。
“不妨事,”硕磬音色和蔼,“仪贵人不介意老妇在旁观看一二?”
凌怀仪哪里敢说不,摇摇头,提起了笔。
凌怀仪一手小楷绝佳,也正是京城贵人争相风靡的字体。
行稳、规矩。
“仪贵人这手字在今朝举荐的文人里也不遑多让。”硕磬夸赞了句,随手就褪下手上的玉镯,“多谢仪贵人帮老妇这个忙。”
凌怀仪连忙推脱,“只是几个字,不敢当。”
宁元缙认出那只玉镯被硕夫人戴了几十年,亦是信物一般存在。
果然,硕磬认定了凌怀仪。
“收下吧。”宁元缙道:“你今日受惊,下去歇着。”
宁元缙不容拒绝的态度,一下子让凌怀仪讪讪起来,接下硕磬手里的玉镯。
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进来,瞧见殿内其余两人,硬生生闭嘴。
宁元缙抬手让他起来,“说吧,没什么听不得的。”
小太监以头抢地,“陛下,赵家公子赵焕峰杀戮的渔女未死,如今在宫门外击鼓鸣冤!”
凌怀仪脚步微顿,握着手里温润的玉镯,心神定了定,大步离开。
赵素漪以及赵家,从今以后都与他无关。
这次他熬过去了,以后他们再无瓜葛。
宁元缙面上显不出什么情绪,是谢真珏干的,他无比确定。
谢真珏能用他灭了容家,在太后面前邀功。
也能在他找到靠山后,火速想出对策,让他和太后对立。
谢真珏居然还留下一手,留下了渔女。
恐怕他今日面见硕夫人之事传扬出去,太后再看到渔女,很难不会想到是他翅膀硬了,要用渔女对付赵家。
即便是真的。
但绝不是现在。
谢真珏,宁元缙指甲掐入掌心,真是好得很。
如此一来,太后与他对上,谢真珏又能得喘息之机。
好一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他到底还是小看了那个阉人。
“硕夫人,”宁元缙眼白里红丝攀爬透出,“不如,在宫中小住几日?”
能和赵家抗衡的,只有赤微军了。
硕磬无不应是,“是,陛下。”
渔女是谢真珏留的底牌,本着自己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原则,他用春晖丸救下了渔女。
没想到,这步棋比他想象得走得更好。
宁元缙竟然能够拉拢到赤微军,谢真珏唇角弧度讥讽,那就更好了。
这样对上赵家,才有一战之力。
“爹爹,她要滚钉板吗?”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有些担忧,“她身体刚好,滚过钉板怕是不大好了。”
“家里人都死了,她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谢真珏不以为然,“她申完冤,没有盼头,日后多半是要自尽的。”
所以忧心她身体,多此一举。
苏缇又明白又不明白的,“这样啊。”
谢真珏细长的手指捏起苏缇尖白下巴,阴冷的眼眸染上几分促狭,“爹爹死了,你也是要陪葬的。”
苏缇簇了簇细嫩的眉心,清透的软眸茫然。
满脸写着为什么。
谢真珏挑眉,“爹爹对你这般好,你离了爹爹可不天都塌了,你还能活的下去?是会想着爹爹、寻着爹爹、陪爹爹的。”
苏缇这副娇滴滴的样子,一看就离不了人。
且不说,他身死后,他生前的敌对不会放过苏缇。
怕是苏缇自己都活不成了,谁养得起这个娇气的主儿?
苏缇仔细想了想,有点小声道:“爹爹,人只要吃饭喝水就能活的。”
谢真珏:……
“木头脑袋!”谢真珏松开捏着苏缇下巴的手指,气得心肝儿疼,冷哼道:“咱家跟你也是白费心,到时候你不走,咱家也把你带走!”
苏缇不明白谢真珏为什么突然生气,犹犹豫豫开口,“…也行。”
谢真珏这次真的气笑了。
“你怎么知道她刚好?”谢真珏避免自己被儿子气死,换了话题,“早就好了,今天才出来而已。”
什么时机放出来是有讲究的。
这个尺度,他把握着。
苏缇干巴巴道:“哦,我以为她刚好就出来申冤了。”
“不是。”谢真珏眸光落在苏缇雪嫩的小脸儿上,“咱家特意挑的时间,给他们找点事儿做,省得你大婚这段时间闹的你不得安宁。”
与其等着太后跟小皇帝发作,不如他先发作。
主动是要比被动好很多的。
苏缇半懂不懂,转而问道:“爹爹,容姑娘也会自尽吗?”
谢真珏皱了皱眉,他倒是忘了这茬。
渔女穷苦,家人于她如性命。
这次申冤凶多吉少,多半赵家会先下手为强,渔女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容璃歌,谢真珏从未想过。
谢真珏潜意识中认为这些世家贵族没什么亲情,哪怕家人死光了,自己苟延也是要活着。
名其名曰,报仇亦或是延续香火。
实际上,自私罢了。
“不知道,”谢真珏懒得想,“她就是死,死之前也要给你生个儿子再死。”
苏缇靠在谢真珏怀里,清眸眨了眨。
“百姓就是太蠢笨,不够心狠,才让世家站在他们头上这么多年。”谢真珏手指抚上苏缇糯嫩的软腮。
一出事,只想着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是死报不了仇、赎不了罪,更加没办法让仇人下阎罗殿。
世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只想着让别人死。
哪怕屠戮渔女一家,现在渔女活着站了出来,他们又在想渔女怎么死了。
谢真珏话音一转道:“你就是太蠢,所以被送进宫当小太监。”
苏缇躲谢真珏的手指,“没当上,被爹爹收养了。”
又是那种亲昵依赖的软调。
谢真珏哼笑:“所以你不许犯蠢,你要是犯蠢爹爹就让你重新做回小太监。”
谢真珏嫌弃蠢笨的百姓,也厌恶傲慢的世家。
仿佛天底下没有他能瞧得上的人。
但是苏缇又能感觉到谢真珏心底对弱小的一丝丝怜悯。
微不可察、转瞬即逝。
谢真珏揽着苏缇,抚摸着他纤软的手臂,“国师也是装神弄鬼惯了,以为自己批批命就能决定他人一辈子了。”
“咱家偏不如他所愿。”谢真珏薄唇捱上苏缇胭红的唇角,“爹爹对你好吗?逆天改命了没有?”
谢真珏当初就是挑的下等命格的苏缇当干儿子。
故意作对。
苏缇软眸透澈,“爹爹对我很好。”
谢真珏挑中苏缇没什么别的理由,无非就是归蘅给苏缇批的命格太低贱。
他偏要抬高苏缇。
让称他为亚父的小皇帝跟命格低贱的苏缇做兄弟。
让宁国信奉的国师亲眼看着,他的断言也不一定都对。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