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谢真珏归家时,天色完全黑了。
小太监们忙忙碌碌,拿着网兜和竹竿穿过廊道,有些吵闹。
苏缇寻声出来,“这是去哪儿?”
一个小太监停脚回复苏缇,“小公子,奴才们被管家叫去池塘那里。”
在府邸,小太监还是更习惯唤苏缇为小公子。
小太监补充道:“厂公也回来了,也在那边。”
小太监急急忙忙离开,苏缇犹豫了下,也跟着走过去。
天色暗得看不清,几个奴仆举着灯笼照明。
一兜一兜的锦鲤被小太监捞出来,放在岸上的木桶中,锦鲤不安地在桶中甩着鱼尾,迸溅出腥气的水点。
那点腥气在秋季肃冷的夜晚格外明显。
谢真珏薄冷的面容在昏黄的灯火中忽明忽暗。
苏缇走过去询问,“爹爹,你才回来么?”
谢真珏从早上到晚上,快要夜睡,才姗姗返回。
谢真珏侧头,细长的眸子静静望着苏缇,“爹爹这次进宫听说两百年前世家还未兴盛起来,也没有如今这般多的规矩。”
苏缇清凌的睫羽受风掀起,眸心细软安谧。
“他们连写字都没有定格,”谢真珏抬手抚过苏缇微凉的发丝,唇角翘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就连高祖写的都不是行楷。”
苏缇温软的手指覆上谢真珏的手背,雪嫩的小脸儿在漆黑的夜色中依旧莹润,很乖。
“现在的世家都是写行楷的,两百年过去,不一样了。”苏缇抿了抿胭红的唇瓣,清软的眸子认真道:“爹爹,我会好好练字。”
谢真珏望着苏缇良久,像是审视,仔细看去又没有旁的。
谢真珏没再开口,直到管家喊道:“厂公,捞出来了。”
谢真珏往前走了两步,苏缇下意识跟上去。
池塘里的鲤鱼被打捞干净,再就是沉在淤泥里的东西。
苏缇蓦地止住脚步,一筐筐的夜明珠也随风摇曳的烛火中散发着盈盈的软光,明月般皎洁。
苏缇抬头地对上谢真珏幽暗无声的眸子。
“爹爹听闻高祖做太子时刚与小皇后成亲,恩爱非常,特寻夜明珠哄爱。”
谢真珏盯着苏缇一字一句道:“高祖领兵攻打回鹘,将小皇后安置在潜邸,小皇后不愿,发了脾气扔掉心爱的夜明珠于池水,又连夜追赶高祖。”
谢真珏转身朝着苏缇迈步。
苏缇被逼着后退,细嫩的眉眼娇娇怯怯,无意识求助道:“爹爹?”
“娇娇儿,你的字跟高祖的字一模一样。”谢真珏冰凉的手指触摸上苏缇软糯的脸颊,“是他教的你吗?”
苏缇稚嫩的心脏跳动起来。
谢真珏露出一个笑,并不好看,也没有任何笑意。
“我、我…”苏缇清软的嗓子涩得发不出声音。
苏缇蝶翼般密长的睫毛剧烈抖动起来,纤薄的身体在夜风中格外羸弱。
谢真珏眼底闪过动容,转眼又变成坚忍。
“爹爹不能带你走了。”谢真珏余光仿佛看到了府外盏盏灯火,伴随着铁甲摩擦声急切地赶来。
苏缇不明所以,他看到了谢真珏袖口上深褐色的大片血迹,心头慌张起来。
原来不止是鱼腥,还有血腥气。
苏缇上前想要抓住谢真珏,谢真珏却倏地后退。
赤微军到了。
硕磬拄着龙头拐站在赤微军前,旁边是肃重官袍的钱绫。
她们身后是宁元绗以及换回男装的容璃歌。
谢真珏给他们让出道路。
“先皇殡天,”硕磬率先跪地,俯首叩拜,“请小皇后登基,执掌朝纲、救吾宁国!”
紧接着是钱绫,“我钱家愿助小皇后荣登帝位!”
“我容家亦是,请小皇后登基!”宁元绗和容璃歌也跪在苏缇面前。
赤微军黑压压铺满了内庭外院,宛若高祖饲养的雕鸮展开翅膀般遮天蔽日。
兵刃与铠甲的铁锈味儿,冲击着苏缇稚嫩的鼻腔。
“恭请小皇后登位!”
“恭请小皇后登位!”
“恭请小皇后登位!”
……
震耳欲聋的声音中,苏缇清眸掀开,看向离他很远的谢真珏,笔直地站着,对望过来。
谢真珏无声对苏缇翕动嘴唇,只言片语,随之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苏缇看懂了,因为谢真珏之前刚同他说了一遍,只改了几个字。
“爹爹不会带你走了。”
第173章 反派阵线联盟
苏缇随硕磬进宫住进了养心殿。
他没处可去。
苏家被贬,苏缇入宫为监,还未受宫刑就被催赶去让国师批命。
最末等的命格被大太监谢真珏看中,收做干儿子。
谢真珏是他的爹爹,是他的家。
谢真珏不要他了,苏缇就无处可去了。
只能进宫,当他们万众所期的天下共主。
“陛下,”宁元绗立在一旁侍候,“硕老夫人就在殿外,可要宣见?”
苏缇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玉白的小脸儿莹莹生辉,修身常服又为他增添了份可亲。
“半个月了,干爹那里还是没消息吗?”苏缇提笔停顿了下,侧头偏向在龙案整理奏章的宁元绗,眉眼澄澈柔软。
宁元绗掠过苏缇正在批阅的奏折,是状告谢真珏与赵太后同谋残害容家,很快收回视线,答道:“谢厂公抱病不出,但他人未在府中。陛下,可要派人探查谢厂公去向?”
苏缇摇头。
自从那夜谢真珏离开,苏缇就再未见过他。
苏缇细白手指搭在明黄奏章上,爹爹可能独自去江南,寻他一人的自在。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恨百姓愚懦,他恨上位者毒辣。
恨他的父母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仅仅因为他与世家子相似的面容,就被世家里一个小小宅斗屠戮而死。
自己又成了受人唾弃的阉人。
谢真珏看不开、放不下,他以为他的孩子也是个小可怜,父母下狱而亡,又被批了个下等命格,仿佛皇城根儿最不起眼的小草。
他以为他会跟他的孩子依偎取暖,度过紫禁城漫漫长日。
然而,到头来他的孩子是宁国高祖的小皇后,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
甚至是他憎恨的权贵。
最后,还是他孤身一人。
“请硕老夫人进来。”苏缇合上奏折,“爹爹那里,你们不要去打扰他。”
不带他走也没关系,爹爹觉得自在,一个人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宁元绗颔首应下,请了硕磬进来。
硕磬叩拜道:“老身参见陛下。”
苏缇安静地看着她行完礼,“起身,硕老夫人找朕何事?”
硕磬不需要小太监扶她起来,年近七十,自己拄着龙头拐,动作也并不拖沓。
“老身听闻陛下要降旨重开科举。”硕磬沉吟道:“如今大旱、民不聊生,后又有世家勾连,陛下可考量缓两年再行?”
苏缇追问,“硕老夫人是如何想的?”
硕磬缓缓说出自己的顾虑,“一十三州大旱,百姓食尚不能果腹,无法专心备考,科举结果可能不尽人意。”
“至于世家,容、赵两大世家虽然覆灭,其他世家仍在虎视眈眈,老身以为不若赤微军先行,两年瓦解世家势力,推行科举阻力变小。”硕磬关怀道:“也可保证陛下安危。”
硕磬算计了宁元缙和凌怀仪,让世家误以为宁元缙和转世而来的凌怀仪起了动世家之心。
他们承担了一部分世家的怒火。
但是苏缇现在推行科举,势必会被其他世家群起而攻之。
那些人为了权势世代牢牢握在自己掌心,怕是天子,他们都敢下手。
苏缇抿起唇,清凌凌抬眼,眸心稚嫩,“老夫人,过两年世家能被赤微军完全清除,还是他们会同意推行科举?”
硕磬眼尾的皱纹很深,眼白也微微浑浊,她看向苏缇的目光,里面的恭敬与慈爱却清晰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