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一些人都认为他的残缺并非残疾,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完美,就像旧时代的断臂女神像一样。精神体既是强人类的左膀右臂,某种程度上也是弱点,是不完全的遗落物。我过去阅读《灵与黑洞》,其中就提到:精神伙伴是我们的阿克琉斯之踵,是进化不完善的尾巴,任何鼓吹精神体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只生物无疑暴露了我们的野性和弱点。
我听到一些虔诚的圣灵信徒在私下里认为陆雪今才是完全的强人类,我们只不过是沐浴半寸神恩就自我夸耀的残次品。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第一学期。
《精神体认知与沟通》,未修读。
《精神力基础与操控》,优异。
授课讲师评价:“大部分向导还卡在感知自身精神力的存在、流动和强度,通过内视冥想“看清”自己的精神图景的时候,陆雪今已经能够将弥散的精神力凝聚成更可控的场,构建屏障、生成触须,他太优秀了!难以相信之前没有接受过相关教育。”
第二学期。
《精神壁构筑与防御》,优异。
系统评价:该生已将单向屏障复杂为多层防御结构,面对恶意探测、精神攻击、强制链接、精神污染、屏障尖刺等高压环境表现优异,在进攻的同时能不断加固、修复和优化自身精神壁,已经成为极为出色的成熟向导。
《人体生理学与神经科学》,优异。
《心理学基础》,优异。
《急救与战场医护》,优异。
《哨兵精神疏导理论与实践》,优异。
系统评价:该生在安全、尊重、非侵入性地与哨兵建立初步精神链接上天赋出众,在解读哨兵精神图景象征意义及隐含信息中独具理解,在感官过滤屏障构建、核心区域临时性屏障构建、负面清创净化、图景修护稳定、危机干预与紧急疏导上表现优秀,具备大量实践经验。
第三学期。
《战术配合基础》,优异。
《群体精神疏导》,优异。
《反入侵及防御战术》,优异
《拷问与催眠》,优异。
陆雪今成绩优秀,哪怕放到高年级、乃至军队里的向导来看,依然一骑绝尘。联邦高层对他始终保持高度关注,在上一任首席向导卸任修养后,高等级向导青黄不接,他们或许期望看到下一颗冉冉升起、引领众人的明日之星,或许抱着别的目的。
不可否认,我一直关注他的生活,或许因为他是由我带回塔里,我对他抱有难以言喻的责任感。哨兵如果对向导表现出过多关注,会引来圣所的训诫,所以我只能在暗中观察。
我注意到,课间休息时他喜欢躲在角落里。他很少与人交心,总是独来独往。那一天不知为何,我出现在他面前。
我知道上一堂是许多哨兵深恶痛绝的历史与伦理课,但向导们很喜欢这样的课程。
“看不进课本吧。”我竟然说出了酝酿已久的玩笑,“我那一届,大家也不喜欢文化课,总听得昏昏欲睡。”
这孩子没说话,只是神色怪异地看了我一眼。
是我太冒昧了?
还是因为年龄差距,找到的共同话题蹩脚?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加入黑塔已经十六年,三十余岁的年纪,在年轻的孩子面前似乎并不讨喜。
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意识到那孩子只是礼貌性微笑,我的出现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打扰,便失落地退去。
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故,塔很关心向导们的心理状况,但由于向导的精神图景高度敏感,也很难对外人敞开精神壁。塔选择配备心理老师,强人类的心理状态总是与精神图景的状况息息相关。
陆雪今所有课程的评价报告我都看过,私下也找过心理医生询问情况。
“那孩子在我眼里是个矛盾的结合体,脆弱但又坚强,他从不对外表露沮丧,哪怕面对我时也笑容满面,结合他的过去,这是不正常的表现。他才十七岁,就已经比军队里厮杀多年的战士还成熟。我认为应当尽量少让他接触战场,可是……”
“可是?”
医生叹息怜爱地说:“他有水晶般的心,有想要拯救一切的救世主情节。”
第四学期实践课程结束后,那孩子面对众多招揽,毅然选择前往东南边境。
彼时四处战火连绵,东南边境污染物暴动,是有死无生之地。
……
两年后。
东南边境,岗哨外。
雨林边缘,空气湿润而厚重,火焰烧灼扭曲了空气,映红了半个天空,焦木在火中呻吟,明灭的光在队员们冷峻的面庞上交错,宛如起舞的恶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恶臭的、令人作呕的污染物的腐败气味。
这里是一处污染物聚集点,头领多次挑衅岗哨,野心勃勃,对岗哨虎视眈眈,于是另一处战场告一段落后,岗哨立刻腾出手收拾掉它们。
清理小队沉默地穿梭在断壁残垣间,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麻木。沉重的箱子被拖拽着,里面是勉强还能回收的压缩营养剂、未受污染的净水,以及武器零件。
资源紧张,岗哨只能从所有非联邦的势力里抢东西。
几个身影屈膝蹲下,正将地上散落的、被污染物掳走后啃噬得残缺不全的人体组织聚在一起,随后借来火源焚烧殆尽。熊熊烈火映亮一双又一双冷漠的眼睛。几名哨兵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嘴唇无声翕动,光明正大地进行祝祷仪式。
陆雪今背对他们,凝视着火焰中心。一片焦黑的残骸下,巴掌大小的污染物东躲西藏,它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向导的精神探测下一切无所遁形。其余污染物正因高温而痛苦扭动,它是块深黑色的东西,泥巴一样不具备形状,但意外地能忍耐火焰灼烧。
感应到注视,污染物像看了他一眼,形体迅速软化,烈焰中幻化出一个面貌稚嫩的人类小孩,它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抬起一张沾满黑灰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恐惧地望向他。
陆雪今抬起配枪。
砰。
特质子弹擦着“孩童”的耳畔掠过,弹头狠狠凿进后方一块烧得滚烫的岩石,溅起一小蓬火星。
“孩童”猛地一颤,惊愕凝固在脸上。它看到陆雪今平直的唇线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转瞬即逝又难以捉摸的弧度。混沌的意识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面前的人类心软了。
“怎么了?”后方有人警惕问道,其他队员闻声动作也微微一顿,目光扫向这边。
陆雪今利落收枪,转身挂上笑容:“没事。漏网之鱼,已经解决了。”
有哨兵正甩着□□上粘稠的腥臭粘液。闻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却燃烧着未尽的杀意,意犹未尽道:“啧,一群弱鸡。老子今天还没杀尽性呢,这些鬼东西太不经砍了。”
“换成S级的污染体要不要?”另一个队员将最后一箱物资装满,“动作快点收拾干净。通讯刚恢复,收到指令,要求我们提前收队。补给车已经在路上了。”
“催什么催?赶着投胎?”
“投胎倒不至于,”那队员喘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新一批预备科的小崽子早上刚到,接收点那边都忙疯了。这次除了从几个污染区筛选出来的‘野苗子’,据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微妙的嘲讽,“……还有个大人物硬塞进来的宝贝疙瘩,据说是某位议员的儿子。”
空气凝滞一瞬,几名队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混合着轻蔑、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