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阿的眼睛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是无法闭合的,可君主是一具尸体,腐朽、肮脏、腥臭的死亡物,因为被当做小世界的根基,得以汲取能量,获得活性。但祂不再拥有弥阿强大的能力,眼睛疲惫地闭上,获得喘息余地。
艰难地挪动躯体,君主自灵界往下窥探,在无数精神碎片之中,祂窥见了一只无形之物的眼睛。
它已经死了。
但物质躯壳的消亡反映到烙印精神的高维,还需要一定时间,借着瞪大的眼瞳,君主看到它生前记录的画面。
诞生,厮杀,找到寄宿体,潜入联邦,寄宿体发疯……一幕幕在君主冰冷的注视下飞快展开又消散,直到最后一幕,也就是它死前的一刻。
视野中央,微笑的青年拥有一身足以横行世界的皮囊,这不是污染物能欣赏的外貌,但他浑身的气息令污染物亲近又惧怕。
君主,瞳仁颤动,诡异的面容上流露出渴望,下一秒尾尖却又畏惧地蜷缩起来。
君主只是祂自娱自乐的一种称呼,哪怕是活着的时候,祂也无法触及真正君王的层面,但在青年身上,祂嗅闻到了那股至高无上的味道。
子嗣……
口器贪婪地蠕动。
只要饮下君主的血液,祂就能摆脱这疲劳、麻木的尸体,重新回到无形的世界中。
奇怪的是,在那短暂的一眼中,祂还嗅到了同类的气息,这味道斑驳不纯,似有若无。
蛇尾颤动,祂终于忍耐不住渴望,右边的眼睛转动至正中央,胆怯地顺着灵界找到青年,他正沉浸在梦中,晦暗的气息坠入他的梦境,将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
越过飞雪和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他走进教室。
天色阴沉,这方宽阔的空间却被灯光映得透亮,数十张红木桌椅整齐排列,他的同学们摆弄闪闪发亮、价值不菲的羽毛笔,小小年纪就包裹在制服之下,稚嫩的面容充斥着阴冷、讥笑和居高临下的蔑视。
不少人目不转睛地盯向他,看他朝座位上走去,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的桌面上没有价值连城的羽毛笔,只有几卷羊毛皮,空荡荡的抽屉里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擦声,在不可视的情况下令人毛骨悚然。
他站在桌前顿了顿,同学的目光如芒在背,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在阴险地呐喊:“伸进去,伸进去!”
他伸出了手。
为首之人屏住呼吸,苍白瘦长的脸上笑容恶毒。
然而,尖叫、哭喊、可怜兮兮的求助——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有的只有安静,连时有时无的嘶嘶声都听不见了。
但他放进去的明明是攻击性十足的毒蛇!
这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光是摸一摸滑溜溜的蛇鳞,蠢笨的贫民窟小子就会哭嚎尖叫!
那人因计划失去控制嘴角狰狞地翘起,恶毒的笑容被愤怒取代,身体忍不住前倾,他只能看见那小子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抽屉里发生了什么。
“喂,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开口,阴恻恻地问,“难道里面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瘦小的新同学骤然转身,吓了所有人一跳——只见雪白的手指间,一条足有三指并拢粗、通体漆黑泛绿的毒蛇盘踞,菱形脑袋轻轻晃动,看起来很是可怖。
这种毒蛇攻击性高,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令它露出獠牙,毒液不致死,但会令人瞬间陷入高热、昏迷、持续性的瘙痒和骨节疼痛。
可现在,它竟然乖乖地躺在新同学手里一动不动!
“加里,谢谢你把它送给我。”
新同学摸摸它的脑袋,抬眼看向加里,仿佛很满意这件藏在抽屉里的礼物。
他的虹膜是最纯粹、剔透的蓝色,比水洗过的天空、风吹过的湖面还要纯净,这片地区里最昂贵的蓝宝石也比不过万分之一,倒映着加里愤怒痉挛的面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欺凌。新同学淡色的嘴唇微微翘起,漆皮皮鞋小小点在地板上,像头伶俐的小羊。
“你看,加里,它多可爱。”新同学凑近了,将那乖巧的毒物捧至加里面前,漂亮的眼睛弯着,清淡的洗发香波拂面而至。
该死的贫民窟小子,竟然拥有比贵族还纯粹耀眼的金发!
加里怒不可遏,正要一把推开他,下一秒视线对上蛇眼,恐惧攫住心脏,重重地碾压。他亲自寻来的毒物在贫民窟小子手中乖巧如玩偶,却对他张开弯曲的蛇嘴,露出弯刀似的獠牙,半透明的牙齿间有水液涌动。加里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半步。
如果被咬中,不,这小子才不敢……他可是男爵的儿子!
加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假笑:“好了,你喜欢就好。快把它拿开。”
“为什么要拿开,你不喜欢么?”新同学将毒蛇凑得更近,近到,那蛇只要轻轻一吐信,就仿佛能勾到加里的眼珠子般。
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加里身体僵硬,头脑一片空白,眼见蛇头越怼越近,他仓皇四顾,才发现原本簇拥着他的人已经躲到一旁,兴奋而恐惧地看着这边。
“我,我让你拿开!贱人,拿开!”加里口不择言,“我要开除你,让爸爸把你买回来当我的奴隶!鞭子,狠狠抽你,抽的皮开肉绽!拿开,你没听到吗!”
加里呼吸越来越急促,全然的色厉内荏,新同学毫不在意污染秽语,轻轻笑着把毒蛇贴到他脸侧,仿佛这是件多有趣的事情。
“看,它很喜欢你。”
加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滑腻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理智全失,他吓得哭天喊地,委顿在地上,疯狂后退。毒蛇却仿佛被激怒般在他身体上蹿动,嘶嘶地吐信,每一寸蠕动都仿佛凌迟,让加里痛不欲生。
“拿开!!!”他尖啸着。
但等来的不是他人的帮助,而是一阵破开皮肉的锐痛。
等到导师赶来,加里已经陷入妄澹,四肢痉挛抽搐,双目无神,在高热下不断发出混乱的呓语。
“贱人,杀,杀,拿开……”
“宝贝,你还好吗?你看看爸爸。”匆匆赶来的男爵搂抱着加里,心痛欲死,一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医生,“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少爷去治疗!”
等加里被带走,男爵终于舍得将傲慢的视线投向罪魁祸首。他的脸比儿子还瘦长,面部肌肉拧动,在爱子的痛苦面前,什么贵族礼仪风范都守不住了,男爵愤怒地咒骂:“还等什么,把他赶出去!贫民窟来的贱种,恶灵再世,阴毒的怪物,柏楠公学里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下贱人!”
“先生,注意你的言辞。”校长严厉地道。
“注意言辞?女士,我的孩子被伤害了!这贱人放毒蛇咬加里,你不赶快开除他还在等什么?!”
校长将堪堪到腰部的小孩护在身后,冷静说道:“据我所知,加里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我不能单方面草率地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一切,等另一位家长来再商议不迟。”
她弯腰摸摸小孩的脑袋,他有些无措地紧攥她的袖摆,温润瞳孔仓皇不安地颤动,即便害怕到极点,还是习惯性抿唇微笑,不让人担心,叫人顿时生出无限的怜意。
这一幕狠狠刺痛男爵的眼睛,他叫骂道:“你在等什么!另一位?那个婊子?她踏进柏楠就是对这里的玷污!”
“哦,是吗?”
一句漫不经心,含笑的询问从门外传来。
男爵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骤然闭上嘴巴。
办公室的门打开,寒风呼啸灌入,茫茫白雪在来者身后飞扬,像在为她制造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