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康远的心脏。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屈辱、恐惧和不甘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逼得他眼前一阵发花。
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声线的平稳,对着电话那头恭顺地应答:“是,叔父,我明白了。是我逾越了……我会尽快跟康行交接。”
挂了电话,冰冷的电子忙音仿佛还在他耳蜗里回荡。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他竟试图通过向陆家的长辈暗示沈默的危险性,来为自己扫清障碍。
他高估了自己在陆家眼中的分量。他们不需要一个有自己想法的眼线,只需要一个绝对听话、懂得闭嘴的工具。
而工具,他可以做,特招生也可以做。
康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怒火强行压了下去。回到休息区,眼眶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但他竭力调整面部肌肉,很快恢复成平时温顺得体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仍在神经性颤抖。
他终究没忍住,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尖锐,问道:
“你得意了?”
沈默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康远看见陆雪今停下击打,刚要上前,陆雪今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短暂休息。他胸膛因喘息微微起伏,汗水将肌肤映得更加光洁,蔚蓝的眼珠像含着水雾,笑起来十足要命。
那双眼眸瞥来,见沈默板正地站在休息区,道:“傻站着干嘛,你们坐呀。”
那副对特招生流露出独特关注的样子,像针一样刺着康远的眼睛。他脸上重新挂起了无可挑剔的的微笑,目光追随着陆雪今跃动的身影,嘴唇却极其细微地翕动着,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钻进沈默耳朵:
“你以为自己能够攀上少爷?别做梦了。那只是少爷心好,看你可怜,施舍给你一点目光罢了。”
“你与少爷最近的距离,也就仅限于这种时候了。你清楚吧,少爷是陆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有庞大的家业要接手,有无数更重要的事务要处理。贵族?贵族只是见他的门槛。像你这种人,如果不是侥幸考进银橡树,连知道少爷的资格都没有。”
“但你拼尽全力才能考进的银橡树,不过是少爷人生中短暂的一站。等少爷毕业离开,你这种阴沟里的东西,只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遗忘。”
“到时候你猜猜,那些你得罪过的人会怎么招待你?等着你将是地狱。”
康远顿了顿,仿佛真心实意为沈默着想般感慨说:“少爷就是人太好了……才会偶尔分神,关注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贱民。他在意的太多,你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捡到的玩意儿,微不足道,转眼即忘。真以为能借此一步登天,永远活在少爷的庇护下,你就太天真了。趁早为以后做打算吧,别再张扬。”
就在这时,沈默忽然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漆黑眼珠一转不转,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热度。
藏在镜片背后的眼睛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最清楚他的本性。”
康远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下文,正以为沈默在耍他,又听到对方用一种戏谑的口吻道:
“不过,你跟他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提早清醒是好的。等以后正式结婚,我会考虑给你发喜帖。”
康远:???
“你……”正要反唇相讥,陆雪今停止跳动,走过来接过毛巾,他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沾在光洁的额角,气息微促,却更添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擦完汗水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康远身上,随口问道:“如果不想去那家公司,我这里还有其他去处,继续学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康远在被亲人那般辱骂否定时都能克制的情绪,此刻差点决堤。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液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慌忙低下头,借由整理毛巾的动作掩饰失态,“谢谢少爷关心,我这个人对学习没兴趣,还是工作吧。我也喜欢……为少爷工作。”
陆雪今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或者说并不在意,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沈默:“过来吧。”
看着两人走向更衣室的背影,康远用力眨回眼中的湿意,心底念头愈发坚定——他一定竭尽所能回到少爷身边!
这段时间,就让这特招生得意吧。
陆家人不会允许一个卑贱的平民长久陪伴在少爷身边,沈默也终会明白,他跟少爷之间的差距岂止天渊。
更衣室内,陆雪今对着宽大镜墙整理头发,他随手拨弄了两下。
“你这个同事做出来的产品挺好用,我们在这里竟然能像个普通人类一样会流汗受伤,会感受痛楚。”
陆雪今盯着自己被汗水濡湿的眼睫,有些新奇。
他对着镜子里的沈默,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怜悯:“好可怜哦。他都那么可怜了,为什么还刺激他?”
现在小世界里陆雪今的权限最高,他可以使自己完全沉浸在小世界里,感知人类的喜怒哀乐,也可以随时将整个世界颠覆,所以沈默刚才对康远的一番挑衅之言全落在他耳里。
沈默目光落在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上,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认真地跟陆雪今解释:
“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沈默一字一句道:“结婚。”
见陆雪今不说话,他又抱怨道:“老婆,你好久没叫我老公了。什么时候结束这场游戏呢?”
表情温顺,语气老实,却暗藏狡猾。
陆雪今突然偏过头,抬起手掌,沈默就很顺从地把脸凑过去。
他捏着沈默的脸颊左右审视。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洞幺这时出来上眼药:【沈默就是这样,在实验室里装乖,研究员完全没发现他私底下多奸诈。】
陆雪今叹息说道:“我现在算是认清你了。”
“一副文质彬彬的聪明样……”他斜睨过去,“结果都是装的。老公——你骗得我好惨。说好的名校毕业呢?”
沈默面不改色:“我私下里有认真学习。”
“只是没文凭。”
“对。”沈默顺着陆雪今的话说道,“那种东西只是一个证明,说明不了什么。很多毕业生几年后就把所学忘得一干二净,我时时温习,时时学习,反而比他们懂得多。”
洞幺:【……】
它似笑非笑:【陆雪今,你老公的厚脸皮胜过了所有。】
陆雪今则是意味深长地瞥着沈默:“原来如此。你说的有道理。”
说完下一秒,却忽然收敛笑容,将沈默推出门外。
洗完澡扔开沈默,康行已经等在外面,他比哥哥更沉默老实,也或许因为是第一次接触陆雪今,姿态拘谨,全程一语不发,跟到宿舍就识趣地退开。
推开宿舍门,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陆雪今略显诧异地挑眉,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餐桌上。
几道色泽鲜亮的菜肴摆放得整整齐齐,酸甜的香气恰到好处。每一道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口味偏好上,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