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情状陷入焦灼之中,奚兆更是因为多次力护萧元尧而被安王猜疑,命其上交麒麟符,于府中闭门不出。
安王开始收权,底下的事情便都不好办,萧元尧走之前叫沈融只顾好军械司就行,而军械司之事事关重大,如何能叫安王知晓。
沈融嗅到危险的气味,将所有床子弩全都连夜送到桃县,交于曹廉保管,而军械司已经修好的房子则在宋驰这个基建狂魔的手下改装成了养马的马厩,马匹聚起来气味不好闻,位置又实在偏远,安王派宦官来远远看了一眼就嫌弃着走了。
原本军械司一事军中人人知晓,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然自从萧元尧被外派做敢死队,奚兆因为力护他而被圈在府中,瑶城大小将领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将命令层叠传递。
在军中妄议军械司的斩。
随意泄露军械司隐秘的斩。
若有人问起军中新修的房子是做什么的,便齐齐要说是养马的。
沈融在军中人气居高已久,早在石门峡就已经俘获了一批军心,他若是不想显露人前,多的是人去迎合他的意思。
而这之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安王越收拢权力,越丢失军心。
奚兆在南地为将几十年,又为人宽厚爱才,多少人是被他提拔上来,就连秦钰基这样的世家子都受其多番照顾,常常一起喝酒。
安王虽不会杀奚兆,可收了奚兆的麒麟符,叫底下一大批人都心中不满。
不满,却不敢言,只因脑子里还没有激发出那一千古名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萧元尧远在宁抚边境死生一线的作战,沈融则在瑶城善后好一切事务。
萧元尧不在,他便是萧元尧麾下的第一话事人,所言无不敢从,又因本领神异,哪怕不穿盔甲不配刀剑,每日坐在萧宅练字都能够对外边的所有事情运筹帷幄。
奚兆和卢玉章本是要照顾沈融的,如今却反了过来,沈融不仅能够在暗处忙活军营之事,更是空出时间专门去安抚卢玉章。
秋风微燥,廊下清凉。
他落下白子,微微笑道;“先生看我这一步棋走的如何?”
卢玉章轻抚美髯:“不错,很有长进。”
沈融嗓音清越好听:“天下之大,便如同这盘棋局,先生以为这棋子似谁?”
卢玉章思索一瞬,答:“棋子如同百姓?”
沈融却道:“非也,你和我才是棋子,或者说,统治者才为棋子,而百姓,是为棋盘,我们在这个棋盘上纵横厮杀,可若有朝一日棋盘碎裂,这上头的所有人,就全都要掉下去了。”
迎着卢玉章微微震惊的目光,沈融眯眼道:“所有阶层,贵族、世家、王侯、天子,全都要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卢玉章倒吸一口:“如此胆大,莫要妄议天子。”
沈融又卖乖一笑:“最近心情不好,先生便当听了一顽童之言吧。”
两人又行了几步棋,卢玉章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融低头思索棋局:“嗯?”
卢玉章话头还是很严:“萧将军一事。”
沈融轻嗯了一声。
卢玉章看他:“谁告诉你的?”
沈融专注落子:“去军营撞见了秦小将军,他告诉我的,已经知道好些时日了。”
卢玉章沉默半晌,看着对面的沈融,他的确是长高了一些,原本穿着青色或者月白的衣裳就已经足够雅致漂亮,如今又戴着长命锁与玉组佩,再加上长得这般白净漂亮,走出去任谁不赞一句清贵端方。
他与奚兆原本担心的是沈融沉不住气,会不管不顾的追上去,不曾想如今倒是他们两个多烦忧,还需靠沈融来定住军心。
“……你是个好孩子,萧将军有你追随是他的福气。”索性他也知道了,卢玉章便道,“王爷近来愈发多疑,本来不怎么管底下事情,如今因着奚将军力护萧将军,叫他产生了危机感,萧将军人在外还好一些,只可惜奚将军在内,就连麒麟符都被收了回去。”
卢玉章言语多沧桑,又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等尽心辅佐安王,只因他出身正统,乃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有朝一日登得大宝也是名正言顺,可……唉。”卢玉章长叹一口,“我有时在想,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沈融安慰他:“先生莫要自怨自艾,你的本事我和萧将军都知晓,安王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卢玉章苦笑:“也就只有你说话我喜欢听了。”
陪卢玉章手谈一局,又陪着他用了午膳,沈融才离开了卢宅。
赵树赵果现在和沈融寸步不离,又从府中带了十来个佩刀亲随,跟在沈融的马车后头。
“公子,可要回家?”赵树在马车窗边问。
沈融低声:“去奚将军府。”
赵树垂眸:“是。”
上一次来将军府,还是接家里那个喝醉的酒鬼,再至将军府,沈融便不仅停在门外,而是叫守卫前去通报,不多一会,便被请了进去。
将军府的院宅更大更宽敞,可能南方建筑大多都讲究一个意趣,其中还带了花园凉亭,但没有水池,倒是有一片不小的练武场。
沈融戴着帷帽,身后跟着赵树赵果,行过凉亭时看见了一个于石桌上作画的身影,他便停下,多瞧了一眼。
奚焦也发现了沈融,见父亲的亲兵亲自带着沈融,便知这位乃是贵客,于是便放了毛笔下了凉亭,朝着沈融遥遥拱手一礼。
亲兵:“沈公子,那便是我们奚焦公子了。”
沈融:“我知道。”
亲兵:“啊?您、您认识我们公子?”
沈融转身:“谁人不识神子画师?走吧,劳烦继续带路。”
亲兵连忙:“是,这边请。”
进了正堂,便见奚兆正在沏茶,见了沈融就招手道:“来我府里还戴帽子?”
沈融便卸了帷帽,和奚兆道:“萧元尧总叮嘱我不要忘,现在出门都已经习惯了。”
奚兆点头:“他的确是将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沈融坐下,奚兆:“前些时日不是一直忙?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
沈融:“将军不问我为何将床弩移到桃县吗?”
奚兆哈哈笑:“你自有你鬼精的主意,这东西本就是你所匠作,别说挪了,就算你拆了烧了,又何须与旁人去说?”
沈融勾起唇角;“将军豁达。”
奚兆摇头:“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得不看开一些,豁达原也是不得已,但不豁达难受的不还是自己?”
武将的确是比文官更能纾解自我,卢玉章都内耗成什么样子了,奚兆还在将军府里喝茶呢。
沈融:“我刚从卢宅过来,想着看了卢先生,便也要来看看您。”
奚兆把茶推给他:“不错,知道一碗水端平。”
“二位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长辈,是以不敢怠慢。”沈融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我听卢先生说将军的麒麟符被王爷收了?”
奚兆浑不在意:“对。”
沈融:“卢先生说将军是因为给萧元尧说话才被王爷疑心,此番是他连累将军,待他回来,我再与他一起来与将军赔罪。”
奚兆这才认真:“怎能说是他连累,话是我自己说的,又不是萧将军拿刀子抵着我后背叫我说的,不论如何,我都要与王爷求情,宁抚边境疫病横生,哪里是人能去的——”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
沈融垂下眼眸:“的确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在这地方打仗是一只脚踩进了阎罗殿,指不定哪天就得病死了。”
奚兆愣怔,过了几息道:“你知道了?”
沈融点头。
奚兆看了他好几眼,指着沈融无奈笑道:“你如今也有了几分不动声色,分明知道,竟也藏得这般深刻。”
沈融叹气:“我哪有你和卢先生瞒的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