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络端着一大碗药,在宝殿门前敲了敲:“将军,喝药了。”
里头没声,林青络便自己推开门,就见萧元尧正背对着他,盘坐于腐烂的蒲团之上。
面前是灰尘遍布的菩萨佛像,佛像两边分别还有面目狰狞姿态各异的四大天王,但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手指,各个都残缺不全。
林青络把药碗放在萧元尧手边:“将军又想沈公子了?”
萧元尧这才低低嗯了一声:“他是很聪明的,估计已经知晓我并非出来剿匪,我把他一个人放在瑶城,不知他是否吃好穿好……待到回去,还要与他细细赔罪才是。”
林青络:“沈公子会理解的。”
萧元尧垂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林青络皱眉:“这药方是最基础的防疫方子,只能当做防范,却不能根治这次疫病,不能出战的染病士兵已经单独隔离开了,但这也非长远之计,要么我们立刻回返瑶城,要么就必须找到解药。”
萧元尧闭目。
“梁王与炎巾军打仗已经打没了快两万人马,如今又遇上我们,少说也损了近一万,梁兵主骨已断,再加上肆虐南地的疫病,梁王再想回到往日辉煌已经很难,”林青络低声,“这一仗,是我们大获全胜。”
打仗对于准备万全的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如今最大的问题一为千防万防但军中也开始发病,二为张寿派手下道士四处造谣,言萧元尧乃是煞星转世,导致南地百姓见了黑布蒙面的士兵要么逃命,要么就扛着锄头攻击。
萧元尧如何能指挥拿着刀枪的士兵去对付平民?是以行军的阻塞感越来越重,他们知道,现在是时候该回去了。
只是所有人都咽不下心中那口气,明明他们将军一路都在给流民和南地百姓匀散粮食,却被张寿造谣硬生生传成了这个样子,是谁谁心里不憋屈。
林青络更是明白,现如今就算他们想要制止南地疫病,也已经没有那个条件,百姓不信任他们就是第一道关卡,不如尽快回到皖洲,保住剩余将士,再另想其他办法。
正要拿着药碗出去,就见陈统领浑身血气急匆匆的进来。
“将军,出去打水的士兵不小心遇上了一群平民,这群人居然想用火把烧死他们,幸亏咱们的人有刀,打晕了三五个这才狼狈回来。”陈吉药布下的面容扭曲:“打仗就打仗,真枪实刀的干就完事了,最讨厌这种打不过就玩阴招的,若是碰见那张寿,我定把他削成生鱼片!”
萧元尧:“计策虽阴毒,却也奏效了,也算是他的本事。”
陈吉唉了一声:“前面就是梁兵的箭营了,真不甘心啊!”
若是能够拿下这南泰城箭营,相当于直接砍了梁王的双手,看他以后还怎么用毒箭阴人。
还没出门的林青络道:“药物已经不够用了,最多能支撑到我们回到皖洲,已经不能再前进了。”
陈吉原地跺脚:“唉!气煞我也!”
这种肉就在门口却不能吃,还要被人泼一身脏水,又不得百姓信任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林青络:“陈统领一会也去喝一碗预防药,不要仗着身体好就应付差事。”
在大夫面前,这群军汉还是很听话的,陈吉跺着脚出去,林青络也一起出去,并关上了面前的殿门。
灰暗门内,萧元尧抬头直直的看着那座蒙灰的菩萨像。
世人多烦忧,又岂能一直如意?无奈何之事处处皆是,也许这便是身为凡人的苦恼。
不知道神仙是不是也有苦恼?
或许神仙的苦恼便是不能好好做刀,手上没有铁矿,又或者是觉得哪一家的糕点不好吃,哪一家的糖水口味不好喝吧。
萧元尧手指摩挲在龙渊融雪的刀鞘上,来回爱抚,仿佛将这把刀交予他的人就站在面前一样。
到了傍晚,正在林青络准备转移伤兵的时候,佛寺外忽然围上来了一堆南地平民,领头者赫然是白天被打晕的那几个。
可能是知道萧元尧不杀平民,便围在寺外高声叫嚣,所骂言语实在不堪入耳。
陈吉气不过要出门去揍人,却被孙平给拉住:“你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岂不是坐实了我们是煞神魔将残害百姓?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回去皖洲就好了。”
陈吉都快气疯了,没一会居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果然沈公子不在,我们将军就要受委屈,若是沈公子在这里,看他们谁还敢当着真神仙的面叫嚣!”
孙平亦是满脸怆然:“张寿上次就吃了沈公子一个哑巴亏,想来这次这么造谣我们将军,也是上次石门峡斗法丢了面子刻意为之。”
名声是多么重要,他们在皖洲的名声那么好,结果来了这南地却是被百姓喊打喊杀,落差感实在是太大,萧元尧手底下的兵都有些受不了。
虽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军汉,但此刻也明白了言语这个软刀子的杀伤力,就跟个鱼刺儿一样,扎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呕的人心口发慌。
底下兵卒火气躁动,张寿发动平民来针对他们,就连藏兵的地方都不好找了,平民无处不在,现在不论在哪都感觉有眼睛盯着。
伤兵营中,处处都是压制着咳嗽的人群,有个别虚弱者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需要人抬着才能走。
队伍中为数不多的战马大部分都用来驮着盔甲战利品和一些枪头刀片,沈公子的军械司缺这个,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战利品全都带回去。
行军队伍一言不发,明明打了胜仗,却各个都垂头丧气,林青络清点着剩下的草药,药童们忙碌的收着药罐和药碗。
萧元尧却迟迟没有下令拔营,将自己在菩萨殿中关到了夜半三更。
外头叫骂的人还在,明知道寺庙里头兵卒众多又有刀枪还不退去,这不是普通平民有胆子做的事情。
梁兵已经被打怕了,如今不敢主动进攻,只敢派假扮成平民的斥候前来刺探,又暗中发动其他不知情民众,以言语辱骂,为的就是把他们逼回顺江以北不再南下。
到了子时,外头传来一两声怪鸟的叫,像是猫头鹰,又像是乌鸦,萧元尧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上首的佛像道:“菩萨,我又要去造杀孽了。”
龙渊融雪被放于身侧,萧元尧眸色沉沉,透着杀红了眼的凶戾。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要想坐下来好好说话,就得叫所有人都听话,不是吗?”安静呼吸片刻,萧元尧抬手拿刀:“来人。”
殿外亲兵立刻回应:“将军。”
萧元尧眯眼:“点出五百精兵,随我夜战箭营。”
亲兵立刻高声:“是!”
陈吉和孙平一听萧元尧在点兵,浑身立刻支棱了起来,将军点兵从来都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出兵杀敌,现在他们前头二十多公里便是梁王箭营所在的南泰城,以精兵突袭过去,何愁不能砍掉梁王臂膀?
他们就知道将军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林青络一听萧元尧又在点兵,浑身都已经开始发麻了,他有意劝说萧元尧,却也知道在行军打仗方面,萧元尧有自己的决策。
林青络只能叫药童们再将剩下的草药细细盘点,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再熬几锅给将士们灌下去。
可要是一直配不出解药,这些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好在主将没有出现发病迹象,叫林青络好歹能稍稍松一口气。
他就着烛火快速翻看着带出来的医书,眉心浅浅一道折痕,想从这字里行间的古方中找到救治所有人的办法。
小船走过来低声道:“少东家,萧将军已经出发了。”
林青络头也不抬,胡乱应了一声。
小船忽然道:“少东家,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林青络倏地抬头:“胡说什么?”
小船远远抹起袖子,给他看胳膊上的红疹,林青络眼眸睁大,半晌吐不出字。
“……你染病了?”他嗓音劈裂道。
小船神情木楞的点头:“不只是我,好几个药童也都染病了。”
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将士,每日近距离的接触着病源,被染上只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小船以为最起码他们可以坚持回到皖洲,死在故乡,没想到在南梁腹地就已经染了瘟疫,想来要走回去,再被救活,已经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