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头晕眼花在街上行走,因着眼神四处探看,冷不防撞上了前方人影。
由于太饿,撞了这一下居然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只觉得那是什么冰冷甲片,抬头一瞧,一个高的看不清脸的男人正站在眼前。
男人气势沉沉,腰配宝刀与磨石,手上还拿了两个肉包子,一看便是个贵人,哥哥连忙按着弟弟的脑袋就要叩首,不及接触冰冷地面,便先撞上了一片温热掌心。
脏兮兮抬头,见一仙人撩了半边帷帽,露出白皙漂亮的脸,他头戴玉簪项配命锁,蹲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发出好听的铃铛玉片声音。
此时仙人正腮帮子鼓鼓咬着半个包子,又从旁边那个贵人的手里夺来两个,给他们全都塞进了手里。
“快吃吧,吃完还可以去领粥饭,若是身上有疹子咳嗽不止,便立即去城门口讨一碗汤药喝,免费的,保准药到病除,无病无灾。”
半晌却不见俩猫崽子说话。
沈融摸了摸两只的脑袋,抿唇笑道:“饿晕了?呆住了?害怕药苦哇?”
兄弟俩眼神空洞,连肉包子都不要,大的忽然跪地叩首,眼泪顺着脏污的脸落在这片饱经灾难的土地上。
他虔诚至极,稚嫩嗓音颤抖不已。
“张、张仙官要抓我们做祭,还抓了几十个童男童女要活活烧死!求菩萨救命!求菩萨救命!”
作者有话说:
融咪:和张寿斗法?业务内的事情我擅长[彩虹屁]
消炎药:不知道啊,在路上走着,老婆的迷弟就自动贴上来了[摊手]
第78章 夜袭流云山(上)
古代社会,君权和神权向来都紧密连接。
细数历朝历代,不论是搞什么大型活动,如祭天郊祀秋狝冬狩,都要通过祭祀来彰显活动的隆重庞大,民间也有不少小型的祭祀活动,莫不是祈求小家安康,平安顺遂。
这些大中小祭祀活动基本都是牲口祭,遇到祭祀活动就杀猪宰羊来向上天表示诚意,而以人为祭者,莫不是在逆天而行,残害苍生,是要被后世无数声音所指责鞭笞的。
而今南地在梁王多年统治之下,偏信张寿之言,以人为祭又何止这一次?只是此次尤其丧心病狂,居然想出了抓童男童女这种一看就歪门邪道的主意。
那都是一群没有成年的孩子,梁王怎么敢的!想要以此来增寿,就不怕反倒要折寿吗!
沈融气的一路上都没有说话,那两个半大少年啃着肉包被他一手一个牵着,回了酒庄就交给了赵果道:“包子吃完了带他们去洗个澡。”
赵果见沈融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连忙带着两个捡回来的小孩下去了。
沈融啪一声推开门,萧元尧默不作声的跟上去,又将门轻轻关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偌大的品酒堂内,沈融叉着腰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一拳砸在旁边酒罐上,“气死我了!”
若不是为了南地百姓能好好活下去,谁会给梁王收拾这个要啥没啥的烂摊子!瘟疫瘟疫不好好防治,老百姓要种地吃粮也不管!天天除了招兵买马就搞这些封建迷信的活动!
如果求老天就能逆天改命当皇帝,那他们还在这辛辛苦苦造武器拢民心打天下干什么?!直接扯着蒲团给地上一跪,双手合十和老天爷道“我想当皇帝”不就完事了!
沈融又砸了一拳酒罐,直叫那罐子闷闷作响。
萧元尧走过去捏过他拳头,然后一根根掰开掌心低声道:“不气,梁王越重视这个祭祀活动,就越绝不会随意动祭品,反而还得好吃好喝的养着,等我们援兵一到,立刻就翻过流云山去救那些童男童女。”
沈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人们总说干坏事要遭天谴,其实大多都是弱者的自我心理安慰,等到天谴降下来这坏事早都干完了,若是不想这事儿发生,最好就是以强制强,打的对方再也不敢想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
“……竟不知以前有多少人都被梁王和张寿所害,难怪总觉得南地百姓像惊鹿一样,稍微有点动静都要藏的没影子了。”沈融咬牙低道。
萧元尧拉着他坐下,撩起帷帽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包子屑。
“你善,自是不知人世多么险恶,若是当权者管不住自己的恶欲,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莫说要几十个童男童女,就是要上百个,梁王照样全都抓来。”萧元尧眼眸沉沉。
沈融连叹了好几口气,感觉脑瓜子里面都在嗡嗡响。
萧元尧搓了搓他的指腹,掌心当扇子给他扇了扇浑身燥气:“若非援军未到,此刻我们都可以打过去。”
沈融这才开口:“……我知道,打仗也得看天时地利,我们现在手上人太少了,若不是你把梁王打怕了叫他在吉城固步自封,我们怎么可能有这份悠闲时间。”
萧元尧摸摸他头。
他几乎没有见过沈融生气的模样,原来菩萨生气了也是会攥着拳头砸东西,一时间想起自己初来南地,是奉了“安王之令”在大疫中打仗,不知那时候沈融又是气成了什么样子。
估计一边强忍怒气一边替他善后,想来觉得心中愧悔愈深,觉得下次不能再这么瞒着他行动,若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融又沉着脸斥责了几句,刚喝了口水,就见赵果带着两个洗干净的孩子过来了。
他连忙放下茶杯,赵果与他道:“公子,已经洗好了,这俩娃娃除了饿的太瘦,又被草叶割了些伤口,其他都没什么大碍。”
沈融松一口气,朝着两个穿了干净衣裳的小孩招手:“来,过来。”
俩猫崽子脚步踌躇,还是大的那个拘谨上前,目光不敢看沈融的脸,只盯着他腰间那串玉组佩道:“多、多谢菩萨收留。”
沈融唉了一声:“称呼我为公子就好。”
兄弟俩转而小声道:“……多、多谢公子。”
他们不敢过来,沈融就抬屁股过去,找了个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身上又香又干净,就连鞋面都不见一丝灰尘,兄弟二人愈发拘谨,生怕惹了贵人不喜。
沈融没有一开口就问他们情况,而是轻声道:“你们俩最起码还有完整衣服穿,我当时和萧将军初遇的时候还是短袖短裤,鞋子都只有脚底一小片,还没你们的草鞋有用呢。”
两人顿时抬头睁大眼睛。
沈融安慰笑道:“看不出来吧?”
兄弟俩怔怔点头,不敢将沈融口中的流民形象与他现在作对比,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是亵渎。
沈融:“是以人过了绝境就是坦途,只是绝境难越,你们俩有这个勇气翻山越岭,以后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萧元尧和赵果在一旁默默不言,只是神色都仿佛回忆起什么一样变得有些悠远。
沈融歪头看他们的脸:“而且还长得这么好看,哥哥俊气弟弟温软,可见爹娘把你们养的很好呀。”
小的那个眼眶一红,拳包紧紧攥起,大的也是嗓音哽咽,和沈融低低道:“爹娘因病已去,我与弟弟刚刚葬完父母,正打算带着弟弟去吉城找小工做,不想被张仙官看中抓了去……我、我不愿弟弟小小年纪就被烧死,中途找机会便逃了。”
纵使知道要被张寿抓去做祭,他口里依旧称的是张仙官,黎民百姓敬神敬天,是因为天会下雨地会产粮,天地合二为一则养活千万百姓,可却不能被张寿这样的假道士顶了天地之身份,坏事做尽还要被口称“仙官”。
沈融眯眼,称赞兄弟俩勇气可嘉,孝心感天。
“用孩童来祭祀自古就是邪法,你们口中的张仙官并非真仙官,而是为害一方的妖道,他逆天行事违背常理,终究会自食恶果。”
这话由旁人说出来,可能还不能抵消张寿多年以来在南地百姓心中扎下的毒刺,可却是沈融说出来的,效果便立竿见影。
还是那句话,人都是感官动物。
沈融与张寿站在一起,就连常年搞玄学的梁王都忍不住选沈融,更何况是普通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