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言川垂下眼眸,重新打湿毛巾捂在人的额头上:
“你不麻烦,倒不如说比起麻烦,我更怕你难受。”
“你可以尽情麻烦我。”
“有任何需要的,你都可以告诉我。”
闻言,宋年鼻头一酸。
他没想到,厉言川竟然真的会立刻赶回,也真的能帮上忙。
他更没想到,自己还能获得任性的机会,不用再当一个懂事的人。
一股异样的冲动在心中发酵,叫嚣着要冲破胸膛。
——不想懂事,也不想理智,他想冲动一把,任性一把,想仗着生病撒娇。
会被埋怨吗,会被讨厌吗……?
对厉言川的依赖占据了大脑,他捏紧拳头,终于鼓起勇气,任性地提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要求:
“我想……吃虾仁馄饨,可以吗?”
第91章
想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听上去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在夜露深重的凌晨时分,不论是外出,还是找到仍在营业的店铺,都不容易。
话一出口,宋年就有些后悔了。
奔波劳累,厉言川本就是连夜赶回来的,怎么能又麻烦人去买东西。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可厉言川却捏捏他的手,自然地拿上车钥匙起了身。
没有质疑这个点是否还有馄饨卖,也没有抱怨怎么想吃这个,更没有嫌麻烦,而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仿佛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要求。
时间太晚,厉言川也不准备麻烦助理,打算自己出门。
看了一眼点滴的进度,拔针还得过一会,足够来回一趟了。
见人真的要去买,宋年忙不迭拉住人的衣摆,想要阻止:
“我、我开玩笑的,你不用去的。”
“乖,闭上眼休息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难得的,厉言川没有听从爱人的话,而是将他的手塞回被子,手动合上眼帘,要其好好睡一会。
口是心非的要求头一次被发现,宋年的心底翻涌出强烈的悸动。
覆在眼部的大掌温热有力,低沉的嗓音中满是安抚,像是被温柔的羽翼笼罩、庇护,驱散了不安的脆弱。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到,仿佛有什么冰封已久的东西消融浮现。
他鼻子一酸,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不放心病号单独在家,临走前厉言川拨通了两人的电话挂着,这样即使暂时离开,有任何事情宋年都可以随时张口呼唤自己。
侧躺在床上,盯着微微泛亮的屏幕,听着电话那端的动静,宋年心里软化成一滩水。
下楼的脚步声,汽车发动的声音,一一透过手机传入耳中,勾勒出人的行动轨迹。
不觉吵闹,满是安心。
谁都没有刻意寻找话题聊天,却并不尴尬,哪怕只是聆听着彼此发出的呼吸声,都倍感满足。
宋年缓缓闭上了眼,但没有睡着,注意力尽数落在那端爱人的动静上。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在楼道间响起,在耳畔重叠,他睁开了眼。
踏着月色,披着满天星辰,身上还沾染些许夜色的寒凉,厉言川回来了,出现在视线范围中。
而他的手里,提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馄饨。
来回一趟,馄饨被打包得很仔细,没有撒出一滴汤,依然滚烫,并且按照宋年的喜好放了满满一勺葱和香菜。
香气钻入鼻腔,却在眼底泛起了雾,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变得脆弱敏感,宋年今晚上被感动得泪涌多次,心弦被撩动得静不下来。
丝毫未提及夜的寒凉,也未邀功如何找到一家准备打烊的店铺,多花钱让人现包最后一碗馄饨,厉言川只是,替人拔针。
然后舀起一个馄饨晾凉,确保待温度能入口后,才亲手喂到人嘴边。
面上未见任何抱怨或不满,只有心甘情愿。
从下午开始就滴水未进,此时闻到诱人的香味,宋年早已饥肠辘辘,张嘴就着人的手吃下。
不知是饿得狠了,还是这碗馄饨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觉得比吃过的所有食物都要美味。
耐心地喂人吃完,又休息了一会,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五点。
“你还要走吗?”
宋年眨了一下眼,小声地问道。
“嗯,你好好休息,上午医生会再过来给你检查身体。”
摸了摸人的额头,感觉温度下来了些许,厉言川才安下心来。
又给人擦身换了套干爽的衣服,他才准备动身去机场。
如果不是十点有一场必须出席的会议,他也想留在这照顾人。
“好好睡一会,醒来给我回个电话。”
临走前,他在人额间印下一吻。
药效渐渐发挥作用,在人温声的叮嘱中,身心都放松,宋年的眼皮慢慢变得沉重起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恰好王姨领着医生上来复查,确保烧已经退下,没有其他问题,医生惯例交代了一番注意事项,开了点药就离开了。
而王姨则心疼得不得了,长吁短叹,端上来特意熬制的鸡汤和营养餐,要人好好补补身体。
吃完东西后,宋年才想起看手机。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均来自同一人:
【厉言川:醒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厉言川:我并不认为这是麻烦,相反,给了我一个飞奔回去见你的机会。】
【厉言川:或者退一步说,我希望你能多麻烦我一些】
爱你的人从不会觉得你的要求是负担,只会认为这是能抛下一切来见你的理由,是能见到你的喜悦。
反复默念屏幕上的话,宋年的胸膛忽然肿胀、充盈,被汩汩流淌的一股暖流填满。
那突然出现的身影,热乎乎的馄饨,像是刺破黑夜的光,照亮了自童年以来就长期笼罩周身的迷雾。
生病时捱过多次的夜不再冰冷,阳光倾泻下来,温暖之中也会有人伸出手握住自己,不带怨言地守在床边。
就算提出任性的要求,也能被实现。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也很让人窃喜。
不过,厉言川是怎么发现自己生病了的呢?
虽然感到疑惑,但宋年还是决定先给人打一个电话。
“醒了吗?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电话很快被接通,耳畔边传来磁性低沉的嗓音,说出口的是关切的话语。
“嗯,已经退烧了。”
明明已经不烧,耳朵还是莫名红了,脸颊温度攀升,仿佛是附身在耳边言说,宋年把半张脸藏进高领毛衣。
“你呢?有没有补觉休息一下?”
按照航班的时间,即使乘坐最早的一班飞机也得九点才能落地,如果人早上还有工作的话,根本睡不了。
“嗯,我刚准备从酒店出发。”
顿了顿,厉言川对身边的下属示意,独自走到走廊的角落。
实际上,他撒谎了,此时的他正在会议室。
今早上乘坐最早的航班离开后,他并没有回酒店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公司,正在洽谈完合作事宜时,宋年打了电话过来。
知道若是说出真相,宋年必定会内疚,所以他选择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善意谎言。
“那就好,你先忙,我等你回来。”
闻言,宋年果然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嗯声应下,厉言川忽然想起什么,又喊住了要挂电话的人。
然后认真地唤了宋年的名字:
“我想,等回去以后,我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谈。”
一切尽在不言中,宋年也意识到了他指的是什么。
——两人现在的关系很奇怪,明明已经告白在了一起,却相处得比从前还束手束脚。
仿佛谁都没有放开,因为心意的互通而顾虑更多。
于是他轻声回答:
“好,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良久,厉言川没有立刻回会议室,而是伫立在原地,望向窗外失神。
一想到昨天宋年懂事的模样,他就止不住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