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清往他看去,然后向他伸出手,并道:“怕你就握住我的手。”
沈越低头看一眼朝他伸来的宽大的手掌,眼底有一丝犹豫,可最后他还是别开了目光,故作轻松地说道:“二爷,你当我是小孩么,害怕还需要跟人牵手。”
温澜清的手并未立即垂下,而是又等他一会儿,确定他真不会握上来才收了回去。
温澜清道:“越哥儿,一会儿你别去了,此事由我与岳子同处理即可。”
沈越当即道:“不行,我必须得去。这事因我而起,若不是我要买地什么事儿都没有。二爷受我所累,重阳节这么大的日子都不能好好过,还得同我去解决这桩麻烦事我心里就已过意不去了,我又怎么能让你一人去处理。”
有些事儿沈越肯听温澜清的,这种事儿他就没法照办了。毕竟是他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总不事情一出他自己当缩头乌龟叫别人去处理吧?
大约是知道劝不动了,温澜清没再说什么。马车很快备好,十名跟随的家丁也安排齐全,王管家一进来传话,温澜清与沈越便前后脚走出了温府,坐上了马车赶去京城南郊外临河的那块地。
他们去了两辆马车,一车坐了温澜清、沈越及忍冬,另一辆马车则挤着温府里派来跟随的十名青壮家丁。
城南郊外,位于城河下游的这块地虽说不远,但去一趟少说也有小半时辰。之前沈越来时这儿山清水秀,路上压根没什么人,但今日一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马车辆,还没完全到地方,沈越就已经远远听见哭喊声。等掀开帘子看过去,一眼看见的全是人头。
这些人加起来,怎么说也有两三百人。
那块空地上如今站着好些人,外头围着一圈,还有不少听见动静往这处聚集,而人群里头,有不少男女老少挂了横幅写了红字,又是哭又是喊,马车离得越近,也越能听清楚他们在喊些什么。
“丧尽天良啊,这块地明明是我家世代传下来的祖地——这些贪得无厌的有钱人家为了抢走这块地,真是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尽了——如今我家是地没了,钱也没了,家中老人气得一病不起,家中更是难以维持生计——告官,可官官相护,我们是什么法子都使了也没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求老天开眼,求青天大老爷,求各位好心人帮一帮我们,帮一帮我们啊!”
沈越听得一脸沉重,将帘子放了坐回马车上。
温澜清看着他道:“你不必放在心上,此事是真是假尚且不清楚,即便是真,也与你无关,你不过是从他人手里买下的地,此前之事与你无关。”
沈越却道:“二爷,我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方才一路上沈越就在想这件事了,正如他之前所言,这事真就一点征兆都没有,为何今天就一下子冒出来了?就好似是谁埋好了坑,故意等他跳进去,叫他惹上一身腥难以挣脱。
至于这件事与岳子同有没有关系,沈越虽说不敢保证,但他觉得岳子同不像是会做这种会破坏自己名声的事情。地是通过他派来协助他的人买下的,买地的各种手续也是通过他的人来解决的,若真与岳子同有关系,传出去岳子同的名声最轻也会是个办事不靠谱。
温澜清没有回话,侧耳去听着外头越来越吵杂的声音。除了那家人的哭喊怒骂声,还有不少人同情他们,跟着一块指责,并不断为他们想法子教他们如何与官府周旋的声音。
很快他们的马车停到了人群聚集处的附近,另一辆马车上的十位家丁等车一停稳便纷纷下车。
这些人一看就知来势汹汹,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你们看,这两辆马车,这些人!”
“这么多人,这么一身打扮,不似普通人,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
一传十十传百,不久大家都纷纷看了过来,就连人群正中的哭喊斥骂声都小了不少。
他们这边排场不小,但对面人多,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看过来,阵仗比他们这边大多了。
沈越一看这情况,眼睛不由朝温澜清那边看去。
温澜清先看了眼外头那些人,然后看向他,道:“越哥儿,你待在车上,我不叫你你不要下车。”
沈越先是一愣,当即道:“不行,我要下去看看。”
温澜清则对忍冬道:“忍冬,看好越哥儿,别叫他下车。”
忍冬这会儿也被外头的阵仗吓住了,一听这话双臂一伸便把沈越紧紧抱住,他朝温澜清点头:“二爷你放心,我一定看好我家哥儿。”
“忍冬,你——”
忍冬力气大,沈越一时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温澜清起身走出马车外。
而温澜清一出现在人前,场上的气氛就更安静了。
聚集人群里头的书生不少人一眼便认出了温澜清,于人群之中不约而同喊道:“温澜清!是温澜清!元偌七年的一甲进士,圣上亲赐的榜眼!”
“他怎么会来这?”
“该不会也是去未名山登高路过的吧?”
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温澜清走下马车。
温澜清的气势与生俱来,他一出现便叫人不由噤声,大家听得他的身份,又畏其风姿,待他下车走来之时,不约而同纷纷给他让开一条道来。
被忍冬拦着不给下马车的沈越只能掀开马车的帘子,提心吊胆地往外看去。
不久之后,温澜清便在家丁的簇拥之下来到了人群正中,微微垂眸看着前来此地哭闹的,那看似普通老百姓的这些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似一家人,有的坐有的跪,有的则四处与人理论,不断想将此事闹大,闹得更多人知道。
温澜清目光无喜无悲地扫过去,被他的目光扫过的这些人无不缩了一缩身子。
曾被温澜清以这般的眼神看过的沈越表示他此时很能共情这些人,被温澜清这样的眼神扫过,膝盖都吓软了好么。
温澜清开口问明显是这些人中带头的,一个看着有三十来岁的男人,“你们说,这块地是你们家的?”
这个男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温澜清,道:“没错,这块地就是我家的,如今叫人强买强卖去了!这位公子,你又是何人?”
温澜清道:“买下这块的人,正是我家夫郎。”
男人先是一惊,随即像得了势般一下气壮不少,当即扯着嗓子道:“原来你就是强买强卖我家地的人家,好好好,终于将你们盼来了。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有钱人压榨老百姓,只因看中了我家地便生生强抢了去啊!”
男人一喊,他身后头的男女老少又开始哭的哭喊的喊,声势浩大,哭声凄惨,好似真是遇上了天大的委屈与苦难。
他们一哭,周围的指责声更大了。好些人看着温澜清,满脸上都是义愤填膺。不少书生更是用温澜清愧为读书人的言语指责他。
正站在人群中间的温澜清始终无喜无悲,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他静静等这些帮哭骂了一阵后方才再次出声道:“你说这是你家的地,可有证据?”
男人一听便道:“证据,当然有!”说着他掏出一张类似地契的纸张,“这便是我家的地契,当年我家买下这块地,可是有真凭实据的!”
“可否让我看看?”
温澜清伸手欲将这张地契接过去看,这男人却手一缩将地契收回去了,还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道:“你说是想看,根本是想销毁证据吧?”
温澜清道:“我家夫郎买地是通过掮客介绍,将银钱交齐后并通过官府将地契合理办下来的。你说这是你家地契,却又不肯叫我细看,你不会是随便拿一张地契便说是这块地的地契吧?”
男人似乎被气到了,顿时扯着嗓子涨红脸道:“地是不是我家的我还能不清楚吗?我就一张地契,你便是想毁了好叫我们空口无凭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