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谨亲自将手中的三柱香插入佛前的香炉里,又对着佛像拜了拜,这才对秋荷道:“走吧,回去了。”
他们走出大殿没多久,便在雪地里看见了守在前头的赵安泽。许谨不禁停下脚步朝这个年轻的男子看去,赵安泽见他看过来,与他对视片刻方道:“谨哥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谨顿了顿,道:“出去说吧。”
说罢,他与秋荷先一步往大佛寺外头出去,赵安泽则跟在他们后头。
到了大佛寺门外,秋荷便留在了原地看着许谨与赵安泽走到一个较少人经过适合说话的地方。
大佛寺山下就是一片村庄,许谨所站的地方刚好能将这个小村庄尽收眼底。除是平常三更半夜也就只能看见零星一点灯火,但今日不同,哪怕天上下着雪,他还是能看见村子里头家家户户挂上的灯笼,及不时响起的爆竹声。
许谨背对着赵安泽,只听他平静地道:“我以为安公子已经返京同家人一块过年去了。”
赵安泽看着他的身影道:“年年都回去的,少一年也不会如何。”
许谨道:“安公子想同我说什么?”
赵安泽看着他背对自己的孤寂单薄的身影,终于还是说道:“谨哥儿,我知你只能留在这破落的庄子里一个人过年,我怕你太孤单,我这才——留下来陪你。”
许谨转过身,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瞳定定看了赵安泽一会儿才冷清清地道:“安公子,一看你便是富贵人家出身,像你这般的人家,日后定当是娶女子为妻的。你如此与我纠缠,想的是什么呢?还是觉得我许谨孤儿又一个寄人篱下便会为了择一处安身,甘愿与人为妾?”
这话说得厉害,赵安泽赶紧道:“谨哥儿,我不是,我不曾有过这些想法。”
赵安泽说完,看着许谨半晌,方又道:“谨哥儿,过完年我就会回京。此前我只觉得家里的事情多而繁,叫人头大。我时常跑来大佛寺只想远离这些家事贪那浮生半日闲。可如今我不这么想了,回去后我会去父亲那领一份差事,我要立起来,家里的事我须得说得上话,叫父亲刮目相看。等到我真正有本事决定自己婚事的那一天,谨哥儿,我带上八抬大轿来娶你为妻。”
赵安泽道:“不会很久的,谨哥儿,一年,最多一年。你等我,可好?”
他说完后,许谨只是静静看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却叫赵安泽觉得许谨是不信他的话,他紧紧握住拳头,在心中立誓一定要做到给他看。
大年初一,也就是农历的元旦,因昨晚闹了一宿,清晨孩子们睡得正香,大人们却得早早起来。尤其是温鸿,因元旦这日有朝会,他比别人起来得都早,换上朝服就进宫去了。
沈越知道这事的时候还懵呢,说不是放年假了么,怎么还叫人一大早去上朝?
温澜清同他道:“一般无需去多久,很快父亲便回来了。元旦这一日的朝会相当于是百官进宫去给圣上拜年。”
沈越这才懂了。
温鸿进宫去了,江若意便领着温澜清沈越夫夫上宋之岳宋冬官家里头去拜年。
因为温鸿与宋之岳多年的同窗情谊,两家交好。宋之岳先温鸿来京任官,后来的温鸿受他帮助许多,因此两家多有走动,又因宋之岳较温鸿年长些,因此往年多是江若意上宋府去拜年。往常等她到宋府不久,进宫的温鸿便会与宋之岳一同回来了。
沈越在清晨四点才睡下,七点多又得爬起来,又是大冬天的,这个床他起得有多痛苦可想而知。
已经起来的温澜清用热巾子给他擦脸,见他眼皮子都睁不开,便道:“不若我去同母亲说,今日你就不去了?我去就好,你在屋里好好歇歇。”
沈越虽然困,但理智还在,他闭着眼睛倒在温澜清的肩头上,道:“我缓一会儿就好了。再说了这是我嫁过来的头一年,你们出门上人家拜年我却不去实在不像样。”
其实沈越倒不怎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怕的是他不去别人怎么看温澜清,怕是会笑话他连自个儿夫郞都管不住吧。
“而且,”沈越突然睁了眼睛坐起来,“柳叶他们带来的大衣我还得穿出去显摆呢!”
温澜清莞尔一笑,热巾子贴上他的脸,道:“是是是,有你这么为他们着想的东主,织坊的生意何愁做不大。”
人的韧性有时候就是这么强,一开始是困,但只要困劲一过了,沈越又如往常那般生龙活虎了,好歹他还能睡三个多小时了呢。以前当社畜,有时候他两天都不一定能睡三小时。
等沈越与温澜清收拾完来到温府的堂屋里头时,江若意已经早早在这儿等他们了。
江若意知道他们来,本想叫他们去吃早饭,不曾想一抬头见着沈越身上穿的那件衣裳,眼睛一亮,站起来上前道:“越哥儿,你这什么衣裳,看着可真新颖,颜色也好看,可真提肤色。”说着她上手摸摸这衣裳料子,又道,“这又是什么布料啊,这么厚,我此前从未见过。”
沈越对她道:“母亲,这是我那些从墨龙镇来的朋友给我带的,这是他们织坊新出的衣服样式,尚未正式在市上售卖。这料子,我暂且叫它毛呢,是用羊毛扯成细丝织出来的,可费人工了。”
江若意摸着这柔软厚实的料子感叹道:“你这几个朋友真是有心了,这衣裳一看就知道是上品。你说黑龙镇这家织坊怎么就这么多能人,还能将织成这种样子。你这穿出去,得叫多少人回头看啊。”
沈越则看着她笑道:“母亲今日也很好看,这身羊毛褙子母亲总算是舍得穿出来了。”
江若意笑道:“可不嘛,我就是过年才舍得穿这样好的衣裳。”
温澜清这时在一旁道:“你们本就好看,一身好衣裳更是衬得你们如皎皎明月。”
江若意看向温澜清,笑着说道:“说什么我们,什么皎皎明月,我看这话就是只冲越哥儿一个人去的吧。”
说完她又道:“好了,别在这杵着了,时候不早了,去吃早饭吧,咱们还得赶着出门呢。”
沈越与温澜清笑着对视一眼,这才跟上江若意,往偏厅里头去。
虽然起得早,可等他们出门的时候都快巳时了。
他们出门时,田老太太及温博一家也都起来了。温博长年在江南一带,在京中没什么认识的人,不需要去别人家府上拜年什么的,他们只要在府里陪着田老太太打发时间就行了。新年街上热闹,到处是新搭起来的彩棚,卖什么的都有,逛一天估计都逛不玩,因此晚些时候他们还可上街逛逛,总之有的是事情可做。
今日出门,因着江若意、温澜清都在,又正是元旦街上热闹的时候,沈越想叫忍冬好好歇一天,便没将他带上。
去时江若意同温澜清沈越坐的一辆马车。于车上,江若意对沈越道:“重阳节前前应夫人来过家中一趟,越哥儿见过她,她那日还带着女儿宋娇娇来了,越哥儿可还有印象。”
沈越点头道:“自然记得。我记得宋姑娘与谨哥儿还是一个诗社的。”
坐他身边的温澜清道:“风鸣诗社。”
江若意道:“说来娇娇脾气和云初还有那么点像。”
沈越笑道:“许是因为她们都家中最小的女儿。”
江若意闻言一挑道:“你别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沈越道:“年纪小,又是女儿,家里头自然就会多宠一些。”而且她们都与许谨关系好,且心里头都对他有意见。
不过有意见就有意见吧,平常他与她又没什么往来,她的意见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另一边,今日得知沈越会来自家府里,因为守岁熬了快一宿宋娇娇只眯了一会儿便早早爬了起来。她兴奋得不行,只觉得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她定是要叫沈越吃一吃苦头,叫他丢人丢到不敢上街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