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来了,这是真针对他。
因为在这儿干活的人能这么随意来来去去的,好像就他一个。
工部临时调过来这么一位筑造司郎中的事儿,温澜清是到了下午才知道的。本来这事儿他也不该这么快知晓,但工部一是他曾任过职的地方,二是如今他的夫郎沈越就在工部下头办事,他不免就多了几分关注。
若是别的部司恐怕温澜清都不会如此关切,但这是筑造司,并且还被安排到了黄杨林水泥场,主负责水泥场那边的事务,成了沈越的顶头上司。
得知此事后,温澜清便用了点在刑部积累起来的人脉去打听这位筑造司郎中到底是何人。
结果让温澜清陷入长思。
这位筑造司郎中,是未经吏部,由皇上亲自指派到工部的贵人。
这种事儿倒也不鲜见,若将朝廷比作公司,皇帝就是总裁,安排自己亲属到什么部门什么岗位,不都是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儿吗?
虽说三省六部里头,工部排在最末,但随着当朝皇帝重启工部,盐铁司并入工部,又打算在京畿各处大兴土木开始,工部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皇帝在这时候安排自己的亲属进入工部任职增涨阅历,倒也是合乎情理。
但不知为何,这事儿在温澜清看来,总有些过于突然。
这会儿天色仍是黑得比较早,等沈越终于熬到可以走人时,天边的夕阳早已经落到山的另一头,天色正在被夜幕逐渐合上,只留下一围青白的边。
“沈行领!”
沈越累得跟游魂一样正要往马车上飘去,便听到有人在他身后喊他。沈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朝他快步走来的王员外郎,道:“王员外郎可是有事?”
王员外郎看了看他,叹道:“沈行领这时候回去,到家中怕是夜都深了。长此以往确实不便,过个几日我再同赵郎中提一提,叫他不必如此严苛,你就暂且忍耐个三五日罢。”
当初沈越之所以能够早退晚到的一个原因,就是看他一个坤人出行不便,上至吕尚书下至王员外郎也便默许了这事,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把他负责的事儿都完成了才可如此。
现在赵郎中一来就立了个下马威,王员外郎也不好这会儿拂他的脸面,只能叫沈越多撑几日,届时他再与赵郎中商量一下此事,叫他看在沈越到底是个哥儿,于这事上通融通融。
知道王员外郎这是好意,沈越正待要与他说些什么,便见王员外郎口的赵郎中迈着步子走来,站在不远处看了看他们两个,道:“怎么,这是还不打算回去?”
王员外郎这时道:“赵郎中这是要回去了?下官正与沈行领说天色不早,想他一个坤人怕是有所不便,嘱咐他回去路上小心些。”
赵郎中听了王员外郎这话像是才想到什么,看着沈越便道:“是了,我看沈行领言谈举止不输男儿,倒是忘了他是一个坤人。我方才还想说若是沈行领觉着天黑不便,叫沈行领同在此劳作的工匠们一块住在不远的棚房中也就是了。如今看来是不能了,那也只好叫沈行领路上辛苦些了。沈行领一个说话举止样样不输男儿的坤人,想来这些辛苦应当也不在话下才是。”
这位赵郎中看似是在帮沈越想办法,但字字句句都是冷嘲热讽。说沈越一个坤人像个男人,无非是在笑他言行粗鲁,浑没有一个哥儿姐儿该有的教养罢了。叫他与工匠们一块住在临时居住的棚房里头,无非也是暗讽他一个该是与男子保持距离的哥儿,却天天这般与一大帮男人待在一块,没点礼义廉耻。
这寒风瑟瑟的天气,赵郎中这番话说得王员外郎额上的汗水都要冒出来了。沈越看着这位年轻的郎中大人,突然很想问他一句:你是许谨的第几号爱慕者啊?
人不会对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产生偏见。
沈越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位赵郎中,但自从今天他朝自个儿看过来的第一眼,沈越就猜到这人肯定与许谨脱离不了关系。接下来他之种种举止,无非就是在印证沈越的这个猜测罢了。
就是不知,这一位到底是何人,是许谨的第几号备胎。
在不知对方底细之前,沈越是能忍则忍,也就当他方才说的那些全是屁话。
要不然能如何?
他一个连官阶都没有的行领,跟一位六品官员对上能有好果子吃?
沈越甚至还能笑着对这位赵郎中行礼道:“郎中大人说得有理,天色不早,沈某一个坤人路上确实多有不便,还得赶紧回去,这便不多留了,先行一步。”
说罢,沈越朝王员外郎点头示意后,转身便在忍冬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沈越真就说走就走,半点不待停留的。
赵郎中看他乘坐的马车大咧咧走远后,转身便朝仍留在原地的王员外郎看去。王员外郎赶紧朝他拱手行礼,恭送道:“郎中大人慢走。”
赵郎中收回视线,不发一言地走向早候在一旁的马车。
沈越上了马车没多久就睡下了,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这赵郎中实在烦人,他有意找沈越麻烦,工地上不管有事没事,他都会把沈越叫过去询问,说好听点是严谨,说难听点就是挑刺。
沈越为应付他,一天都没怎么歇过,午间饿了刚刚坐下来咬一口干饼,人又被叫过去了。沈越只能两三口把这干饼吃进嘴里又狂灌一口水将饼咽下去,赶紧去见这鸡蛋里挑骨头的赵郎中去了,免得他又因此挑事。
这一觉沈越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忍冬在与什么人说话,等他醒来时人就躺在马车里头,身上盖着被子,忍冬的声音还在传来,可人却不在车中。
这会儿马车里头是黑的,车窗外隐约有光透露进来,沈越躺在车上听了听,不一会儿便听得笑了出来。
原来忍冬正在同温澜清告状来着。
“二爷,那个赵郎中还不准越哥儿提前离开,他就是故意的。越哥儿走之前他还叫越哥儿同那些个干活的工匠们一块住在棚房里头,还说这样越哥儿就不怕回去晚了!可他这样不是埋汰人么!越哥儿一个坤人,他竟然能说出这等话,这是把越哥儿当什么了!”
第210章208、与世无争
这一整日,忍冬在一旁看得都要气坏了。但他到底是个下人,连沈越都得礼让这位赵郎中几分,他更没法在人家跟前说上一句话。只怕他僭越帮沈越说话了,反倒还叫沈越落了个不懂管教下人的罪过。
沈越忍,忍冬就更得忍,但不代表他对这位赵郎中没有怨言。
这不,他这憋了一肚子的气,在见着温澜清后终于滔滔不绝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干净净。倒叫一旁的木言与赵同方都没了插话的余地。
“二爷,我看这位赵郎中就是看不惯越哥儿一个坤人居然担起负责承建官办水泥场这样的大任,才如此处处针对他!”
“二爷,你说工部那头为何派这样一个人下来——”
忍冬还待要说什么,便听沈越的声音自马车里传出道:“好了,忍冬,你一口一个二爷的,你倒给你家二爷说句话的工夫啊。”
温澜清原本负着手默不作声地听忍冬不断抱怨,沈越一出声,他便转身上了马车,取下挂在车厢外头的一盏灯笼进到车厢之中。
他提着灯笼进来,照亮了车厢这方小小的空间。沈越坐了起来看着将灯笼挂上的温澜清,咧嘴便是一笑:“温酌!”
挂好灯笼的温澜清看了看他,这才屈膝坐到了他的身旁,轻声道:“身上可有不适?”
沈越对他摇了摇头:“之前是觉得累,睡一觉起来好多了。”回答完他的话,他道,“咱们这是在哪儿?”
温澜清道:“还在城外头。”
沈越对他笑道:“二爷是出城来接了我吧?我回来晚,二爷是不是也等了我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