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意接过丫鬟手里的篮子,将祭拜用的供品亲自摆到桌上,除了一些时令的瓜果,还有一些是许微漾生前爱吃的。
摆完后,江若意又亲手将准备烧给许微漾的纸钱一一散开,分做一份一份,方便一会儿分给孩子,一并放入火盆里烧。
做完这些,江若意才起身行至许微漾牌位前,她拿过温秉正手里的小帕子,并道:“正儿,可以了,也让祖母同你娘说说话。”
“好。”
温秉正闻言立马跳下小板凳跑一边去了。
江若意看一眼已经被温秉正擦过一遍的牌位,伸手拿起来,自个儿又仔仔细细地擦上一遍,擦完后她还将放置牌位的桌面也擦了一遍。在将牌位放置原位前,她看着许微漾的牌位道:“放心吧,微娘,只要母亲在的一天,定是会护好两个孩子的。”
擦完牌位 ,就要给逝去的人上香了,温秉正拿了一柱香,跪在祖母身边有模有样的举香对着母亲的牌位拜了三拜,再起身踩上小板凳,亲自将手里的香插入了香炉里。等温秉正退下了,江若意才将手里的香插进香炉,然后从奶娘手里接过温秉均,往他手里塞了一柱香,由她亲自握着孩子的小手,对着孩子娘的牌位拜了拜,同时嘴里还道:“均儿,这是你娘亲。希望你娘亲在天有灵,多多保佑你与你秉正哥哥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温秉均还不懂这些,但不知道是被祠堂里头安静的氛围感染还是怎么,却是没怎么拒绝地配合着完成了祭拜上香的整套动作。等江若意握着他的小手,将手中点燃的香插入香炉里头,温秉均还啊啊地对着许微漾的牌位像是在同她诉说什么。
烧纸钱江若意想着温秉均还小,不欲让他参与,哪想到这孩子看着她与哥哥两个人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纸钱任其烧起来,似觉得好玩,非要参与进来。江若意只好抱住了他,握紧他的手,让他往火盆里丢了几张纸钱。
今年的祭拜结束后,江若意抱着温秉均让丫鬟们收拾收拾,正准备带着两个孩子离开祠堂时,温澜清走了进来。
江若意有些意外地看着走进来的温澜清,道:“娘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温澜清对她道:“我该来的。”
温秉正走到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仰着小脸唤他道:“爹爹。”
温澜清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江若意对温秉正道:“正儿,咱们出去吧,让你爹爹好好同你娘亲说会儿话。”
“好。”温秉正听话地松开了手往祖母走去。
江若意说要走,但她却将抱在怀里的温秉均交给了奶娘,让丫鬟与奶娘先带两个孩子出去,她自个儿却留了下来。
江若意问道:“越哥儿醒了?”
温澜清摇了摇头。
江若意不禁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道:“澜清,越哥儿有孕这事儿……既然他还不知道,娘亲觉得,暂且就不要同他说了,只当他是病了。到时候若是……他不知道就不会痛。这种痛,娘亲再清楚不过……”
她顿了顿,还是道:“你与越哥儿还年轻,尚且有大把时间。”
温澜清迟迟不说话,江若意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道:“你与微娘说会儿话吧,娘亲走了。”说罢,江若意转身走出祠堂。
等她走远,温澜清才抬眼看向许微漾的牌位。
温澜清静静走到一侧架子上取下一柱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遂来到许微漾牌位前掀开下袍在蒲团上双膝下跪。
跪下后,温澜清看着原配许微漾的牌位,双手交叠执香举至额前。他就这么看着原配的牌位看了许久,任手中的线香一点点烧成灰,那袅袅的白烟缓缓萦绕他的身体。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澜清终是出声道:“微娘,若是你在天有灵——”
话说一半声音戛然而止,温澜清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生生将后头的那部分给咽回了肚子里。
温澜清缓缓垂下眼帘,盖住眼中的万千思绪,对着许微漾的牌位拜了三拜。
祭拜结束,温澜清转身走出祠堂。
“澜清。”
双脚迈出门槛的温澜清不知何故停下脚步,转身朝祠堂里头看来,看向插了四柱香的香炉后的牌位。
“澜清,我总觉得你啊,像是生来便缺了一颗心。”
“缺了心,我如何还能活着?”
“因为你不是肉体凡胎呀。你上一世定是那天上的仙人,本该无欲无求,可有一日你过腻了这等日子,便想尝尝人间七情六欲的滋味,这才下凡走上了这么一遭。”
“微娘,你知我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将有那么一日,你会信的。”
温澜清还未走进松涛院便已经嗅到烧纸的味道,等进到院里,他才知道是全婆婆在两侧院墙下头烧了一溜的纸钱,并在烧过纸的地方插上了一柱香。
全婆婆这会儿压根没察觉到他回来了,对着墙根一边烧纸一边念念有词,说一句就磕一个头,温澜清远远站着,依稀能听见她口中念道:“求各方神仙保佑我家哥儿和他肚子里的孩子……求各方神仙保供我家哥儿和他肚子里的孩子……”
温澜清站了一会儿,没有惊扰全婆婆走回屋里。
屋里头只有忍冬一个人守在炕边,守着一直沉睡的沈越。忍冬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温澜清问他道:“全婆婆在外头这是在做什么?”
忍冬道:“全婆婆说这是她老家的法子,在住处四周烧香求神,只要足够心诚,所求就能灵验。”
温澜清听完后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忍冬应了声“是”后便出去了。
忍冬走后,温澜清走到炕边看着哪怕是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拧起的沈越。他拭过抚平他眉间的皱纹却无果。本想将手伸入被中揉一揉他的小腹叫他没那么难受,结果却是握住了的一只手,双掌合起将其拢在掌心之中。
温澜清缓缓屈膝,一只脚跪下,另一只脚也跪下,他就这么握住沈越的这只手抵至额间阖上了眼睛,久久,久久不动。
一只麻雀飞上枝头,吱吱喳喳叫了起来。两个路过的小丫鬟见了喜上眉梢,纷纷指着这只雀儿道:“果然是春到了,你看,鸟儿都出来了!”
她们这边笑着闹着,秋荷正巧抱着洗好的衣裳路过,闻声便对她们二人道:“你们说话小声些,谨哥儿在屋里头抄经文呢。”
两名丫鬟一听这话连忙收声离去了。
秋荷进到屋中,先往西屋里去,见了正俯案抄书的许谨后,道:“谨哥儿,前几日送去洗衣房的衣裳都洗好慰平了,我这便拿去柜子里放。”
许谨抬头朝她看来,柔声道:“我方才听到你在外头同人说话,说什么了?”
秋荷道:“两个小丫头,见了树上的一只雀儿,高兴得不行,我怕扰了谨哥儿的清静,这才叫她俩说话声音小一些。”
“雀儿?”许谨搁下笔,视线落到窗户上,道,“雀儿都出来了,是春到了?”
秋荷应道:“雀儿都出来了,定是天开始暖和了。”说完她又道,“谨哥儿,你这若是没什么事儿,我先将衣服拿去放了。”
说罢她转身要走,可又想起了事,回身朝许谨这头走近几步,放轻声量道:“谨哥儿,我方才去洗衣房,听人说松涛院一晚上都有动静,怕是里头的人一宿都没睡,沈郎君也一直昏睡未醒。这情形看着比重阳节那日还要严重。”
许谨顿了顿,对她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秋荷应道:“好。”
秋荷走后过了好一阵,许谨才起身走至窗前,他将掩上的窗户一把推开,看着院里头的树梢抽绿星星点点挂上枝头的景致,喃喃道:“春,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