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沈越睡了很久很久,但他却睡得不怎么安稳,梦里头始终都有数不清的光怪陆离的东西缠着他,他去到哪儿跟到哪儿。束缚着他的四肢,又钻入他的身体里折磨他。叫他又疲又乏,肚子还如同被割刀翻绞似地疼着。
在他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一股力量稳稳地托起他,将他置于那些叫人心烦意乱的纠缠之外,任它们如何试图再爬上他的身体作怪也不得其门而入。小腹里那刀绞一般的疼痛随着那一股股暖意流淌也得到了缓解。
危险还在四处虎视眈眈,可在这股力量的托举之下,沈越得到了片刻喘息。他安心地放任自己被这股力量密密麻麻包裹,任自己沉溺其中,再不想挣脱。他可以将自己完全交托出去,因为他知道将他完全裹住足以遮风挡雨,避开一切险恶的力量,来自于温酌。
而在睡梦里,沈越也叫出了这个名字,然后他就被这股力量拥抱得更紧了。
沈越醒来一睁眼,看到的人便是温澜清。他就坐在炕边握住沈越的一只手,一直就这么守着他。
沈越醒来一见他,便将另一只手从被窝里抽出来朝他伸过去。温澜清柔顺地将脸垂下来轻轻贴上他的掌心。沈越轻抚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摸到下颔处时摸到了有些扎手的胡茬。他哑着声道:“温酌,我睡了多久?”
温澜清回道:“一晚上,加一早上。”
沈越道:“你没去刑部啊?”
温澜清一双眼睛全是他的脸,“陪你。”
沈越看着他道:“温酌,我是怎么了?”
沈越记得自己昏过去前的事情,还有小腹上那剧烈的疼痛。如今醒来再看温澜清这副模样,沈越大约也猜到他身体的情况不简单了。
在说话前,温澜清与沈越对视了许久。他看着沈越哪怕初醒也不曾迷蒙过的眼睛,看着他丝毫不能退却一丁半点的眼神,终是哑着声对他道:“越哥儿,你有身孕了。”
听到这话的沈越不禁愣住。
他第一反应是温澜清在开什么玩笑,他一个男人——
但还没想完,他才起来他如今算不上一个男人,严格说来,是一个能怀孕生子的男人。
沈越吸了一口气后忽然闭上眼睛。一是想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二是在脑子里将整个事情顺一遍。温澜清见他如此,不禁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两只眼睛紧盯他的同时呼吸都放慢不少。
温澜清等了他一会儿,向来最有耐心也擅于不动声色的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慌张,在他忍不住想同沈越说什么的时候,沈越终于睁开眼睛。
“越哥儿……”
温澜清握紧他的手轻声唤了他一声。
沈越对他道:“温酌,你话是不是没说完?”
温澜清原也不打算瞒他,毕竟瞒不住,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才能叫他好受一些。温澜清顿了一顿后,还是如实说道:“你一直在流血,大夫说,是小产之兆。若是这血在这两日内止不住,怕是——”
“怕是”什么已经不必温澜清去说。
沈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他还未完全接受自己真的能怀孕生子这件事,就要面临有可能会失去这么个孩子这个情况。
他现在一头乱绪,却又不知该从何厘清,只能怔怔地看着温澜清。
第217章215、为你分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出声问道:“多久了?”
温澜清伸手轻抚他的脸,将贴在他脸上的几缕发拂至脸侧,然后道:“大夫说,有一个多月了。”
沈越两眼有些迷茫地移开视线望向屋顶,道:“也就是说,是在过年前就有了。”他一只手不自觉地移向小腹处,掌心轻轻按着这处,又道,“可我没有任何感觉……现在也没有。”
沈越所说的感觉,是肚子里多了一条生命,他应该有所感应,或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事实是,哪怕温澜清在他耳边亲口告诉他这件事了,他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受。就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小腹隐隐作痛,沈越才想起什么,扭头去看温澜清:“你刚说什么,小产?”
温澜清一直关注他的神色,见他问及,当即用最轻柔深怕声音稍重些他就会碎了的音量道:“是征兆,大夫说只要血止住就没事了。”
沈越看着温澜清,过了不知道多久后,问道:“温酌,若我没能留下这个孩子,你会怪我吗?”
脸上的情绪向来很淡的温澜清听见这话像是有些绷不住了,他一下闭上眼睛,紧紧握住沈越的手贴在脸侧。等他再睁眼时,脸上已不见什么神情,只是眼眶微微红了些。他用很轻却很笃定的声音对沈越道:“不会。只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就行。”
沈越抬起另一只手,轻抚他看着有些红的眼角,道:“若是真没能留下这孩子,就当咱们的缘分还没到吧。再说,有秉正秉均在,也不算是有遗憾了是不是?”
温澜清的眼睛里倒映着沈越的脸,并在他说完话后,轻声应道:“嗯。”
知道沈越醒来后,不久全婆婆与忍冬就都进来了。
沈越见到全婆婆还道:“婆婆你怎么回来了?”
全婆婆见了他就不禁抹眼泪,道:“听到你病了,婆婆怎么能不回来。”
忍冬上前,红着眼对他道:“越哥儿,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推你,你也不会,不会……”
忍冬哽咽着没能将话说完。沈越笑了笑,哄他道:“你哭什么,我该谢你才是。若不是你推我,我脖子该被狼咬断了,到时候躺的就不是这,是躺棺——”
全婆婆与忍冬脸色一变,两个人都上前要捂沈越的嘴。
全婆婆气得直跺脚,道:“哎哟,我的哥儿啊,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呸呸呸呸呸!天上的神仙大人大量就当没听到吧,我家哥儿就是随口一说!”
忍冬急道:“越哥儿!这是能随便说的话吗?得亏二爷出去了,要让他听到了,看他怎么罚你!”
因为沈越这一打岔,不论是全婆婆还是忍冬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顾不上伤心难过了。
黄杨林水泥场进了狼这事儿,在赵安泽看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因为发现及时,虽然有人因此被狼咬伤但问题不大,而且受伤最严重的反而还是因为摔倒可能导致小产的沈越。赵安泽觉得这就是巡查疏忽导致的意外,只要将这几日负责巡罗的相关人员找出来全都严厉罚一遍也就差不多了。
却不想午时过后不久,吕尚书领着大理寺少卿过来了。
身任筑造司郎中的赵安泽赶紧出来相迎,他出来见了吕尚书后,道:“尚书大人素来繁忙,怎么今日突然来了林场?”
吕尚书对他颇为客气,回道:“听闻林场昨夜闯进来了几头狼?”
赵安泽道:“不过是闯进来六头狼,今早已经一并抓获处死,何须尚书大人亲自前来?”
吕尚书道:“若是别个人出事,我也就不来了。”
赵安泽一顿,道:“因为沈行领?”
吕尚书颔首:“皇上重视林场这边的建造,沈行领出事不得不在家中卧床休养,他不来,这儿就不得不延缓工期,这可不是件小事。另外还有一事,昨夜之事刑部郎中温澜清觉得事有蹊跷,恐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搅乱水泥场的建造,故今日一早便派了人送信到我这,叫我注意。温澜清这人曾在我手底下干过,他的为人我也算是略知一二,最是公私分明又一向谨慎,他会有此思虑想来是知道了什么。而且沈行领身体有恙,这边施工就得放缓,这么大的事不得不告知皇上。我去找皇上的时候,顺道也将昨夜水泥场里头有狼闯入的事儿说了。皇上说要彻查此事,故将此案交到了大理寺这边。这也是大理寺少卿今日同我一道来的原因。他便是负责彻查此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