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个眼神过来,许谨便觉得自己像是忽然被掀开了遮掩暴露在阳光底下的阴沟老鼠,所有不堪丑陋都曝光于他眼皮子底下,无所遁行。
许谨低头,看了自己紧紧握在一块的双手,才后知后觉地将两只手松开。
他终于出声道:“姐夫,你说一个人五年多不见,变化真能这么大吗?我记忆中的越哥儿,跟嫁入京城温府的沈越,除了长相上的相似,其他的全然不同。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温澜清看着他道:“这便是你被关了四个月想出来的?”
许谨则道:“我早该想到的,只是之前我一心——”他抬头往不远处的男人看去,“若是我行动自由,我还可叫人去杨柳镇去查,我相信一定能查到更多事情!”
许谨说得情真意切,但温澜清却无动于衷,只见他道:“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谨的大脑整个就咣了一下。
温澜清继续道:“你进入六皇子府后也就自由了,你想怎么查便怎么查,只是,你定然查不到任何东西。因为他就是他。”
说到这儿温澜清不由又往外头坐着的沈越看去一眼,顿了顿后,他又道:“我也只知道,他便是我要与之共度余生的人。”
说罢,他转身要走出去。
许谨见状下意识起身要拦,“姐夫!”可他一迈脚就踩上洒在地上的一件首饰,脚下一滑人便扑到在了地上。
温澜清停下脚步侧看朝他看来,见他只是坐倒在地并无大碍,方才说道:“有句话越哥儿说得对,若你足够聪明,日后完完分分地同六皇子好好过日子,温府会保你以后的日子衣食无忧。若你还是生出旁的不该有的歪心思,我也只能失信于你姐姐了。”
说罢温澜清没有半点停顿地便走了出去,许谨坐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于眼前。
温澜清出去后叫来丫鬟,吩咐道:“你们进去将洒了的东西收拾齐整,再给谨哥儿重新换一套妆面,叫他干干净净地等六皇子上门。”
丫鬟们自是应道:“是。”
沈越等温澜清走近后方才从垫了软垫的石凳上站起来,他朝温澜清看去,本想问许谨都同他说什么了,但想了想,到底还是没问出来。
温澜清走过来小心扶稳他后,道:“这边没什么事了,咱们去堂屋同祖母和父亲母亲一块等着六皇子过来。”
沈越应道:“好。”
结果他俩才走出许谨的院门,便见一个婆子兴冲冲地朝他们这处一路小跑过来,口中还道:“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来了!”
赵安泽真是给足了许谨尊重,在纳妾的仪式里都给出了顶格,甚至略略有些超规格的安排。若是不说,外人见了这样的迎亲队伍,还真会以为他们这哪是纳妾,压根就是娶妻啊。
当然,赵安泽是六皇子身份,言行举止都受人瞩目,他便是有心想给,也因为种种顾忌不能太明目张胆。便说这迎亲,他本不该来,但他非要来,也只能是混在迎亲队伍里,对外不声张,不敢穿戴太张扬。
赵安泽来的这一路因为不敢张扬,略有些憋屈,直至等他进了温府,这才敢表露身份,举止也才大方起来,冲着温鸿夫妇及田老太太一口一个岳父岳母,也跟许谨一样喊田老太太祖母。到了温澜清这儿,他只面带微笑略略示意叫了他一声“澜清兄”,然后当没看见一旁的沈越。
赵安颜删汀泽来后,迎亲队伍与前来温府庆贺的客人便坐下来简单吃了顿饭,待吉时一到,赵安泽便进到许谨屋里去,将人一路抱出了屋外。
别的不说,将佳人抱在怀中的赵安泽这一路笑得嘴巴就没合起来过。
因为是纳妾,也不敢吹吹打打,等人被抱上马车,过不久这迎亲的队伍便开始往前驶去,无需绕路,直接就去了六皇子府。跟在马车后头的是一箱接一箱的嫁妆,有不少是装马车上,也有好些是纯靠人力来抬。长长的队伍过了许久才能看到头,不少路过的人都不禁惊呼温家人竟对一个养子如此大气,光是嫁妆的数量就这般惊人。这许谨便是入六皇子府为妾,哪怕不吃不花六皇子府的粮银,想来这一辈子也能过得很不错!
因为大门外头人多,怕人一挤发生什么意外,沈越便没有跟其他人一样送许谨出门,而是留在堂屋里吃着桌面上的水果和糕饼,一边等送人出去的温澜清等人回来。
但沈越感觉自己没坐多会儿就见温澜清进到了堂屋,然后往他身边一坐,挑了个果子便开始剥皮去筋,活儿干得细致得很。
沈越看了他好几眼,才忍不住道:“这么快?怎么就你一个人进来了?其他人呢?”
温澜清道:“谨哥儿尚未走远,他们还在外头等着。”
沈越咬了口手里松软的蜂蜜小蛋糕,蛋糕这东西自从他做出来后,温府就陆续有人学着做了,渐渐地京城里也出现了此物。且花样百出,比他自个儿做的滋味都还要好,比他刚来时糕点的品种不知道丰富了多少,沈越就喜欢这种发展,喜欢这种洒一把种子就能看见百花齐放的局面,而他只需要坐着就能吃到更多好吃的,何乐而不为。
沈越刚将剩下的小蛋糕吃进嘴里,温澜清便递过来一半已经剥好皮去筋的橘子,沈越没有犹豫地就接过去了。
沈越接过橘子并未着急吃,而是道:“二爷。”
温澜清朝他看去:“嗯?”
沈越想了想,还是道:“许谨同你说什么了?”
温澜清似笑了笑,他道:“说你变化太大了,不像他知道的那个越哥儿。”
沈越看着他,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温澜清对他笑道:“越哥儿,我不至于分不清我的枕边人是谁。”
沈越先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温澜清这句话的意思。那就不论以前的他是何人,温澜清认的,并愿与之长相厮守的,只有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沈越。
沈越脸上渐渐地露出笑来。
见他笑了,温澜清眼中的笑也越发明显了。
沈越吃下第一瓣橘子,便皱着眉将剩下的橘子又塞回了温澜清手里,“酸,不吃了。”
温澜清尝了尝手里的橘子,其实酸度适中,没到无法下咽的程度。但沈越现在口味变化太快,也许上一秒嫌酸,下一秒又想吃了。于是他没有说什么,只慢慢将手中的橘子吃了。大不了等他想吃了自个儿再重新剥一个,毕竟这会儿正当季,橘子多的是。
沈越在他回来之前已经吃得差不多,这会儿便支着下巴欣赏他家夫君吃东西。别说,美人不论是吃东西还是干什么都挺赏心悦目的。
看了一会儿,沈越不免担心地道:“今日与许谨见过面后,我觉得他像是不会轻易死心的人。现在他身边有六皇子撑腰,干点什么事儿不是更轻易了吗?”
温澜清对他笑了笑,“不必担忧,六皇子那儿还有个万贵妃呢。”
沈越道:“可万贵妃人在宫里,天高皇帝远的,哪里能时时刻刻管着六皇子?”
温澜清看他放心不下,便说了一件事:“六皇子府里的人,全都是万贵妃派去的。素日里她是不管,若她想管了,六皇子府里即便飞一只苍蝇出去她都能知道。谨哥儿越是有所动作,便越会引发万贵妃对他的不满。谨哥儿到底还是年轻,定是斗不过在宫中浸淫多年,稳坐贵妃之位连皇后都让其三分的万贵妃。时日久了,谨哥儿的那点心性就会被慢慢磨没了。”
沈越听到这不禁一顿,然后感慨道:“六皇子身边怎么都是这等厉害人物啊?”
温澜清道:“所以他性子软。但凡他硬性一些,他周遭的人都会想尽办法叫他服软。这也是万贵妃一出手,他别无选择之下,也只能叫许谨哥儿委身为妾的原因。他妥协这一次,日后定也会妥协二次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