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白站在原地,望着李景安迅速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方才落空的那只手,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掌心,慢慢收拢手指,攥成了个紧实的拳头。
李景安……在躲他了么?
——
杏花村的村口。
一群汉子围着一大盆刚打上来的井水,面面相觑,空气中安静的都听得见咕嘟咕嘟咽口水的声音。
按老理儿,井打成了,养好了,稍稍试一试,就知道这水能不能入口。
可眼前这水……瞧着实在邪乎!
谁家正经的饮用水是这样翻腾冒着泡的?
那一个个小气泡儿还倔得很,咕噜咕噜地攒成一团,非得碰着了才极不情愿地“噗”一下破开。
这……这谁敢当第一个尝鲜的?
一阵难言的沉默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瞅着咋像闹了河婆似的……”
旁边立刻有人用胳膊肘捅他一下:“别瞎说!”
又一人干咳两声,眼神飘向别处:“俺、俺今早吃咸了,口重,尝不出好坏……李老五,你舌头灵,你来?”
被点名的李老五立马往后缩:“可别!俺这两天肚子不舒坦!刘金柱,你来?”
那刘金柱立刻瞪大了眼睛,冲着李老五挥了挥拳头:“你他娘的再说一遍哩?”
李老五顿时不吭声了,脖子一缩,脚后跟一挪,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推诿之间,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隐隐有了几分躁动。
不知是谁嚷了一句:“闻金!里正走了,你可是代理里正啊!这种事你不带个头?”
闻金被猛地一点名,身子顿时僵住了,后背“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里更是苦嗖嗖的,憋闷得厉害。
这若是寻常的水,他断不敢推辞什么。
可这水……看着实在是不大正常啊!
他们怕死不敢喝,难道他就是那浑身是胆,视生死如无物的?
更何况,他家里还真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儿女哩!
他可比谁都怕死。
忽然,他眼珠子一转,看向身侧那个膀大腰圆、看着粗鲁无比,却能代表歪脖子树村跟他分庭抗礼的汉子,试探着问道:“宋大,要不……你来?你们村儿不是常夸口胆子肥么?”
那被称为“宋大”的汉子把牛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俺来可以啊!但你们杏花村也得出个人!”
“怎的,你们怕死,就得俺们歪脖子树村的给你们在下头垫着啊?”
闻金被噎得面皮一热,张了张嘴,却不好反驳什么。
宋大这话说的虽糙,可理却是一点不糙。
他人是歪脖子树村的,可代表不了杏花村。
他喝了,为着个公平,杏花村的也必须出那么人来喝。
而且,他方才那点心思,也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李景安来时,正瞧见着正瞧见村口围着一大帮人,个个面露迟疑、脚步踟蹰、不敢冒进,不由得愣了一下,连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他一点点的靠了过去,才走近了不到两米,就听着了宋大的话,心下顿时升腾起一阵无奈来。
自打着泉眼里出了这带气泡的水来,他便知道要在这二轮测验上闹幺蛾子了。
但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幺蛾子来的这般快,还这般的直白。
这水算起来也确实怪异,村民们没见过不敢尝试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认水难道就只有望闻尝这一个法子了?
有刘老在,换个法子便是了,何必在这儿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等等,刘老呢?
李景安往人群里看了看,没看见刘三立的身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刘老人去哪儿了?
查验水质这般大的事情,他竟未亲自坐镇?
就不怕他们闹腾起来,非但水质没能查成,还出了人命?
还是说,他们着急着验,把刘老这么个专业人士给遗漏了?
他正这么想着,村口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伴着脚步声一道来的,还有刘三立那中气十足、隔了老远就能听到的骂声。
“好哇!一个个翅膀硬了是吧?早跟你们说了等我一起!赶什么赶?赶投胎啊你们!”
话音未落,村口处就出现了刘三立那风风火火的身影。
李景安看得真切,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这性命攸关的水,谁能不着急?
可这着急忙慌的,似乎也没急出个好结果。
刘三立一眼瞥见李景安,猛地刹住脚步,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竟一时顾不上那群村民和那盆惹事的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景安身边,围着他仔仔细细转了一圈,这才露出欣喜的笑容。
他大力拍着李景安的肩膀,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你是没瞧见你晕倒后,你那护卫那副模样啊……”
“我还以为这两个村子都要被——”
“刘三立!”
木白那阴沉的声音骤然传来,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刘三立话音一顿,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被他好好照顾了。”
李景安被拍得身子一歪,肩膀生疼。
他听了刘三立的话,不禁蹙起眉,诧异地看向匆匆赶来的木白,心头疑云顿生。
刘三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昏睡时,木白对村民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村民,只见他们偷偷瞥了木白一眼就迅速低下头,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恐惧绝非作假。
李景安的心往下一沉。
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弄清楚,在他不省人事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村民们呼啦啦的围了上来,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道:“县尊大人,您看着水,怪异的俺实在是下不去嘴啊!”
“对啊县尊大人,俺们实在是没这个胆子喝这种水啊!您可还有别的办法?”
“大人,俺们知道错了。劳您再帮帮俺们,给俺们想个法子吧!”
刘三立冷哼了一声:“早跟你们说了,这水瞧着古怪,若没人给你们打包票,你们断然不敢喝。
“那会儿还不信,非要甩开老头子我自己跑来试。现在呢?谁喝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着,脸上都是些愧疚的神色。
李景安面露无奈来,他拉了下刘三立的衣角道:“刘老,您别闹了。”
刘三立立刻不高兴了。
他闹什么?
他不过是因为不被信任而生个闷气,怎么就叫闹了?
这李景安,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为了这些村民,竟是半点同僚情面都不顾了!
“好,我不闹。”刘三立沉下脸,硬邦邦地问,“敢问李大人,可有何高见啊?”
坏了!刘老真动气了!
李景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法子嘛,他倒是真有一个。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点了点闻金,问:“谁家可有鱼?”
“鱼?”闻金愣了一愣,连连点头,“有有有!厨房里就有!大人,您要鱼吗?”
那鱼还是今早才刚从江里面捞出来的,最是活蹦乱跳了,如今就养在那水缸子里呢!
原是要拿来准备给县太爷补补身子骨,听说现杀的最是营养,便就留到了现在,还没来得及杀哩!
也不知道县太爷忽然问起这个来,是为了什么?
李景安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取一尾来即可。”
闻金立刻着人去拿,不一会儿便有人提着两尾鱼儿走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把锋利的杀鱼刀。
“大人,鱼儿给您拿来了。还有刀,也给您准备好了。您是要立刻杀了么?”
李景安无奈一笑。
好端端的,他杀这鱼做什么?
李景安指了指那一大盆现打上来的水道:“麻烦将这两尾鱼儿丢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