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济,也就是举村搬迁。”
“既是赌一把便能有一线生机的机会,为何不赌?”
众人沉默了许久,终于陆续点头应声:
“赌!俺赌!不就是出力气挖渠么?俺干了!”
“俺也干!总比坐等烧山强!”
“算俺一个!信县太爷一回!”
“俺家也出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山没喽!”
第65章
木白才刚跟着那南疆汉子上了山,就被眼前的李景安吓得心惊肉跳
那混迹在南疆人群之中的李景安早已没了半点平日里的清贵模样。
他正站在一个临时堆砌的,看起来已是摇摇欲坠的土石矮墙旁,指挥着几个南疆人搬运石块。
官袍下摆被撕开了好大一条口子,露出的裤脚沾满了泥泞和草屑。
清隽的脸上横竖抹着几道灰痕,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
脸色苍白的厉害,唇上也不见半点的血色。
只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厉害,纤细的手时不时地在空中比划着。
“左边!左边再垫一块!对,压实在底下!快!”
“泥再和稀点……对对对!填进去,务必要把所有缝隙全部夯实透了,不要留空!”
“水呢?再去拿点水来!把这边浇透了再堆,别着急,我们还有时间。”
木白看得心里发紧,一股酸涩混杂着怒意直冲上来。
他忍不住侧头,厉声质问身旁带路的南疆汉子:“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当朝县令的么?让他做这些?!”
那南疆汉子也没想到这新来的云朔县县太爷会如此卖力,早已是大张着嘴巴,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听得木白这么一问,赶忙连连摆手,笨拙地解释道:“不不不!我,下山的!他们,留下的。他们的事!”
木白皱了皱眉,这汉子的意思难道是,他只负责下山传讯,山里的一切都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南疆人的分工,都如此清楚的么?
木白皱了皱眉,刚想再追问,李景安急促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停!这段歪了!基础没打牢,快卸下来重……”
话音未落,木白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扭头——
却见李景安几步跨上前去,苍白的手猛地伸出,直接握住了那块即将垒上墙头石头。
粗糙的石缘几乎是瞬间就割开了他掌心的皮肉,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石面。
未止的血顺着石缘滑落,滴滴答答地砸落在下方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呃!”
李景安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指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可他却看也未看那伤口,只是甩了甩手,便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往脏污的衣襟上蹭去——
下一秒,一只带着熟悉温度的手猛地按上了他的肩膀往。
李景安一怔,愕然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木白那张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来。
“李景安!” 木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是这么当县令的?!”
不等李景安回答,他从怀中摸出块干净得多的棉布,不由分说地按住伤口。
“疼疼疼!”李景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边小声地呼痛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朝着木白的方向靠了两步,几乎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倚了过去。
温热踏实的气息从木白的身上传来,李景安一直高高拎着的心终于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
这一松懈,深重的疲惫立刻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出,迅速蔓上他泛红的眼角和微蹙的眉梢。
木白见状,神色一顿,手上的动作立刻诚实地放轻了许多。
他小心地包扎着李景安手上的伤口,嘴里却还不饶人:“活该!谁让你自己上手去搬?这些粗活是你能干的?”
李景安闻言,非但没恼,反而微微笑弯了眼睛。
他侧过脸去,将额头虚虚的抵在木白的肩侧,声音也染上了几分软糯:“你怎么来了?山下——”
“王皓轩和刘三立都在。”木白打断了李景安的话,“王家村的肥料池子也被点着了,二狗的手臂被燎了,不算太严重。”
“鬼气的危害他们亲眼见了,心里清楚得很。现在都愿意听你安排,山下挖渠引水的事已经在动了。”
李景安嚯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木白:“王家村有人受伤了?怎么搞的?他们没照着我给的方子弄么?”
王家村的肥料池子是他亲眼看着弄的,每一个要点也都讲的透透的。
按理说,即便有沼气产生,也不会出现那么大的量,怎的还会出事儿?
木白道:“是二狗子自己调皮,趁人不备,在池子边掀开了盖着的草席点火玩,这才把自己给燎了。与你的方子无关。”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他的眼神暗了暗,掠过一丝后怕与凝重。
看来这安全上的事情,等他从这山上回去,无论如何都得强调清楚了。
“县令。还要堆么?”身后传来了阿古朵古怪而略显生硬的声音。
李景安猛地反应了过来,他立刻将上半身往后倾了倾,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耳根咻得一红,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来,着急忙慌的扭过头去,看着阿古朵连连点头:“要!当然要继续!快!”
“木白!先别说这个了,快帮我把这块石头……”
木白的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
他没有理会李景安的催促,而是不动声色地扫了阿古朵一眼后,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将李景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就是你绑的他?”
阿古朵对上木白毫不掩饰敌意的眼神,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挺直了脊背,昂起了下巴,脸上露出一丝从容的笑来。
“我们是‘请’县令来山里看看而已。是他自己愿意留下的。”
“私下绑架朝廷命官,羁押驱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后果?”木白的声音更沉了些,周身气压骤降,连四周的温度都跟着降低了不少。
阿古朵的笑容更深了些,甚至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意味:“这位官爷,南疆归化,白旗已举,盟约既定,既往不咎。”
“我们‘请’县令来,是举白旗、定盟约之前的事情,怎的,朝廷还要追查旧账么?”
木白立刻不说话了,只是脸色更加阴沉得可怕,眉宇之间凝聚起一层更浓的戾气。
就在这时,一个南疆老人忽然急匆匆地冲了过来,对着阿古朵焦急地比划着。
他指向那段还未完全修正好的土墙,又连连指向远处山下的方向,嘴里叽里咕噜地快速说着什么。
阿古朵听完,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和木白对峙,径直越过木白,对站在他身后、还有些发懵的李景安急声道:“县令!村里的老人说看见了,山下有烟起来了!黑色的烟!”
“这土墙,我们还继续吗?来得及吗?”
李景安倒抽一口凉气。
他毫不犹豫地从木白身后一步跨出,伸手就要再去碰那块之前让他受伤的石头。
“继续!必须继续!都加快速度!务必赶在火星子溅过来之前把土墙弄好!快!”
可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那冰冷的石块,就再次被一股更大的力道猛地拽了回去。
“我来!”
木白说罢,弯下腰去,双臂一较劲,那块让李景安受伤的石头便被稳稳抬起。
那老南疆人赶紧指了个位置,木白看了一眼,随手便将石块嵌了进去,还推了推,弄得更稳当些。
“在那看着,不许动了!”
木白侧过头来,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了李景安那只受了伤的手上。
李景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手往身后一藏,心头一跳,冲着他露出个心虚的笑来。
几乎就在最后一块石头垒好的瞬间,山下,一道浓黑的硝烟笔直升起,映入众人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