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中调查过李景安的底细,知道这位县令虽在家族中不受宠,却也是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地长大的。
先前弄出的那些肥料池、新式水井,虽说主意精妙得不像个寻常书生能想出来的,可终究是纸上谈兵。
具体施行时,自有真正懂行的老农和那个经验丰富的刘三立从旁帮衬。
几乎所有需要卖力气、直面风险的关键处,都没见这位县太爷真正沾手过,自然顺风顺水,出不了岔子。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南疆人态度暧昧,其心难测。
这山火又是刚灭,余威犹在,处处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就凭着李景安这轻飘飘的一句“起不来”,他如何敢信?如何能信?
又怎敢放任这么个人,独自闯进那一片尚且滚烫、吉凶未卜的焦黑之地?
“信你?”木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拿什么让我信?就凭你数了一百个数?”
“李景安,这不是在县衙书房里演算术题!这是玩火!是会死人的!”
“你说鬼气耗尽了,好,我姑且听之。”
“但那里面被烧塌的石头木头还烫得能烙饼!塌陷的坑洞深浅不知!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你的小命!”
“探查可以,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你自己去。”
“等温度降下来,烟散干净,我自会派人,或者亲自进去查看。”
“在此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等不了。”李景安吐出的字音轻飘飘的,却异常坚定。
他试图挣脱开木白的手,但任凭他磨红了手腕,都撼动不得分毫。
李景安放弃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眉尾一坠,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委屈来。
“木白,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乐意听你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山火牵扯的太多。我必须去确认池子核心是否彻底损毁,否则我们先前做的一切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见木白脸色依旧阴沉如水,便缓了缓口气,试图用再次说服他:“你仔细看,现在只有这些呛人的浓烟了,视线之内,可还有一星半点的火星子?”
“再闻这空气里的味道,那‘鬼气’特有的腐败气味是不是都散尽了?”
“你若不信我,可以问他们。”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古朵。
阿古朵点点头:“县令说得不错。确实没有之前那股子让人头晕的怪味了。”
“而且我派去最近处观察的人回报,墙内一片死寂,只有烟,看不到半点火光。”
“里面已经完全黑了,温度似乎也在降。”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安排两个身手好的族人,陪着县令一起进去,确保安全。”
木白瞥了一眼阿古朵,冷哼一声:“我不信你。也不信你的人。”
阿古朵被他这般直白的敌意噎了一下,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他自便。
虽不知这冷面男人具体是什么来历,但能和大梁皇帝共用一张脸,可见身份绝不简单。
这样的人,对她们这些刚归化的南疆人心存疑虑也属正常。
他既不信,那便随他去吧。
反正在这片山林里,到处都是她的人,就这两个汉人,其中一个还病弱得风一吹就倒,还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倒是一旁一直沉默看着的阿拉贡面露不忍,他凑到阿古朵身边,压低声音用南疆语急切地说了几句什么。
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李景安苍白如纸的脸和缠着布条、隐隐渗血的手。
阿古朵听着,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在李景安坚持的神情和木白冰冷的戒备之间来回扫视。
神色几番挣扎权衡之后,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对着阿拉贡微微点了点头。
李景安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看着依旧挡在自己面前的木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木白,我非去不可。你若实在不放心……”
他微微停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道:“你便同我一道去吧。有你在一旁看着,总该放心了吧?”
——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仍散发着灼人热气的废墟。
脚下是松软滚烫的灰烬和焦脆的炭化物,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黑尘。
一进入核心区域,李景安便轻轻甩开木白的手,快步走到那片凹陷下去的焦黑池址旁。
他拿出从外面带进来的一根长竹竿,毫不犹豫地探入那黑漆漆的焦洞内,开始仔细地戳刺、翻动、探查。
竹竿与焦硬物碰撞在一起,发出“簌簌”或“咔嚓”的细微声响。
无数焦炭化,完全看不出原本形态的碎片被竹竿翻搅了出来。
黑乎乎的一团,混杂着凝固的、玻璃状的怪异残留物和一些白色的灰烬。
空气里闻不到任何异味,只有被烧灼后的焦苦气息。
李景安默不作声的将池子的每一个地方都翻了一遍后,这才将竹竿抽出来,扔到一边。
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完全松弛下来。
“好了……”他轻声道,“池子结构完全毁了,根基都烧酥了,‘鬼气’的源头彻底断了。”
“没事了,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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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明天粗粗的见——
第67章
木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山风掠过,卷起地上烧得焦黑的枯枝残屑,也拂动了李景安宽大的衣袍。
那薄软的布料被风一推,紧紧贴上了他的背脊,清晰地勾勒出底下抑制不住的细碎颤抖。
他的手指正一寸寸收紧竹竿,用力得几乎要将那竿子捏碎,关节处绷出缺乏血色的白。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倚向那根细竹,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瘦削的小臂。
苍白皮肤之下,淡青色的脉络隐隐浮现,薄薄一层肌肉紧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连说话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飘忽不定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依着风散去。
下一刻,李景安膝头猝然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下跪去。
木白心头一紧,他猛地跨前一步,恰好将那人重重落下的身子接了个满怀。
“李景安!”
木白半跪在地上,将李景安紧紧地搂在怀里。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那不正常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烧得他心口发紧。
他低头看去,李景安眼睫正湿漉漉地垂着,面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连唇色都显出几分异样的薄红。
细汗濡湿了他额前碎发,黏在那毫无血色的肌肤上,更衬得底下那张脸苍白如纸。
他忽然偏过头去,滚烫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木白的手腕内侧,烫得木白指尖一颤,搂着人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不行!必须立刻带他下山!
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李景安这身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木白心头发沉,手上却极稳地将人打横抱起。
李景安立刻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偎了偎,额头抵着他颈侧。
那灼人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来,烫得木白颈侧皮肤骤然一紧,随即不受控制地漫开一片薄红。
木白手臂一僵,再次搂紧了怀里的李景安后,转身就要往山下去,却被闻声赶来的阿古朵拦住了去路:“要去何处?”
“他烧得厉害。”木白语气急促,“让开。”
阿古朵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横过木杖,将身后簇拥而来的族人挡住,清出一条下山的路来。
木白快步向前,走出几步却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再住了。”
“若是愿意,我们在山下等。肥料池、水井、住处……他都会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