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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早已挤满了人,密密匝匝,几乎无处落脚。
一眼望去,王家村的、杏花村的、歪脖子树村的、甚至县城里都来了人。
更别提那些刚刚安置下来的南疆人,个个面带忧色,屏息凝神地朝着内间张望。
王家那个叫二狗子的娃娃也来了,就躺在一架临时挪进院门的板车上。
受伤的手臂裸露在外,涂了厚厚一层黑糊糊的药膏,却没敢用布包扎,就那么敞开放着。
绿绿黄黄的液体不断从创面渗出,缓缓冲刷着上面的药膏,隐约露出底下的焦黑边缘。
大家伙儿都齐刷刷的瞅了一眼那王二狗,再瞧着前头紧闭的门扇,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都十天了……大人还没一点声响,真是急死人了……”
“日日送进去的汤药,也不知喝没喝下……若是大人有个好歹,我们可……”
“山神不佑……好人怎会受这等罪……”
王家村来的一个汉子看了眼板车上的二狗子,愁容满面:“娃娃这手一日不如一日,发热反复,可大人不醒,我们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带着哽咽:“县里好不容易来了个真心为我们着想的大人,要是就这么……往后可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给推开了。
木白走了出来。
外间拥挤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一张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期盼。
王皓轩与刘三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由刘三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绷得紧紧的:“大人……他醒了么?”
木白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出气声,众人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抑制的雀跃来。
相互低声道:“醒了就好!真是老天保佑,醒了就好!”
木白的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
他视线微转,向后寻去,落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的善宏老丈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善宏老丈也请进。他要见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沉沉落在那架简陋板车上昏沉的孩子身上,“把二狗子也挪进来吧。不让他亲眼确认娃娃的情况,他没法安心。”
王皓轩与刘三立立刻会意,朝一旁的闻金打了个手势。
闻金会意,和给王二狗看病的大夫一起,将人抬起,和王皓轩、刘三立、善宏、阿古朵一起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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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暖意融融,炭盆悄无声息地驱散着寒气。
众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见李景安虽面色苍白,却已能靠坐起身,眼中总算有了些神采,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李景安见他们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虚软地摆了摆手:“真没事了,瞧把你们紧张的。”
刘三立与王皓轩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县太爷几时痛快承认过自己身子不妥了?
先前接连晕倒那几次,早已让他在他们这里的“信用”荡然无存。
如今口说着无事,那这身子多半只是无大事吧?
阿古朵却是个不知前情的。
她仔细端详着李景安的脸色,见他虽容颜憔悴,但呼吸平稳,言语间也尚有气力,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
“县令,”她缓缓开了口,“我曾以为,你会死在那座山里。”
一旁木白的眼神骤然冷冽,扣紧了剑柄。
“失望吗?”李景安抬眼看向她。
阿古朵摇了摇头:“我希望你活着,活得好,活得长久。云朔县安好,南疆人才能有安稳日子。”
李景安微微一笑:“借你吉言。我也盼着能活,活得好,活得久。”
他说着,目光转到了被抬到近前的二狗子的身上。
一落在孩子那裸露的手臂伤口上,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这伤口为何要如此处理?
面积明明不算大的,本可用洁净细布包裹,为何要这般敞着?
外界并非无菌之境,最易引发感染。
况且尚有脓液渗出,分明已是感染之兆啊!
他急忙转向一旁的大夫,语气里染上了几分焦急:“为何不作包裹处理?”
那大夫被他问得一怔,忙躬身解释:“回大人,小的……小的恐脓毒闭塞于内,反生恶变,故遵古法,令其敞开发泄……”
“胡闹!”李景安气息微促,打断了他,“若伤口面积巨大,或临近眼鼻口唇,敞开透气尚属稳妥之法。”
“可这孩子伤处仅在手臂,范围有限,正是该严密包裹、隔绝外界污浊的时候。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这般暴露于尘土飞絮之中,岂非任其侵染,平白添了感染的风险?”
“你行医多年,莫非连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知?”
那大夫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讷讷不能成言,脸上尽是羞愧之色。
他岂会不知?
他只是……不敢啊!
先前带来的药材早在应对水患疫病时耗去了十之八九,如今所剩无几。
仅有的这点药粉,勉强能为孩子止痛消毒,再无余力应对更糟的状况。
若是贸然包裹起来,一旦内里溃烂化脓,情况只会更糟。
他实在是担不起这个风险啊……
李景安见他神色惶然窘迫,心下已明了几分,不再多言,即刻转向木白,急声道:“去取些质地细密、未经染色的干净棉布来,越快越好!”
“再备一口干净大锅,盛满清水煮沸,将那些棉布尽数投入沸水中煮上小半个时辰,彻底消毒后捞出。”
“之后务必置于洁净通风处晾干,不可再沾染它物。”
木白点了点头,递给闻金一个眼神,闻金会意,扭头,奔门而去。
李景安闭了闭眼,稍歇一口气,继续吩咐:“山中可还有干燥的松木?速去取来,置于密闭陶罐中干馏焚烧。”
“待其燃尽,将罐内所得黑褐色液体静置澄清,取上层清亮淡黄之水液,以等量净水小心稀释后,速速送来。”
木白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先前要的细布倒还好说,军中处理创伤常用,他自是知晓。
可这用松木烧炼出的水液又是何物?
他下意识瞥向一旁的大夫,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诧异,心下便明了,这恐怕又是李县令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独门法子。
他不再多问,只朝王皓轩挥了下手,示意其立刻照办。
好在所需之物并非难得,不过两个时辰,几坛静置分液后稀释好的淡黄色水液,连同那煮过晾凉的洁白细布,便被一并送到了李景安榻前。
李景强撑着坐直身子,取过一只坛子,仔细看了看其中清亮的液体,又凑近轻嗅了一下——
那略带刺激性的酸涩气味冲入鼻腔,熏得他好容易恢复了血气的脸上的血气又褪去了。
木白心头一紧,脚下往外一迈,又迟疑的收了回去。
李景安缓缓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再打一盆滚水来。”他轻声吩咐。
热水很快端来,盆口蒸腾着白汽。
李景安看也不看,毫不在意的将手平展着放入了那水之中。
滚水一碰上了手,立刻将皮肤烫的通红。
木白倒吸一口冷气,想也未想的猛扑过去,一把攥住李景安的双腕,强行将那双手从沸水里捞了出来。
“你疯了?!”木白眼底骤红,厉声喝道。
李景安疼得轻轻吸气,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他却顾不得解释,只迅速抽回手,抓起一旁准备好的洁白细布来,丢进了那盆淡黄色的液体之中。
白布迅速沉底,被染成了浅浅的淡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