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瞧着刘三笠那张黑得快要滴出墨来的脸,李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有点心虚了。
或许……他真该留在这儿,盯着他们……动手干上一会儿?
李景安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西沉得厉害,眼看就要到酉时了。
比照着王家村的速度,或许……他还真能看个大概?
“大人!不好了大人——!”
远处,王皓轩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李景安一愣,下意识地就看向身旁的刘三笠。
刘三笠听到了这话,脸色愈发显得阴沉了。
他冷哼一声,对着李景安道:“去处理那边的事情去,这边交给我。”
说罢,他随手指向人群中几个格外高壮的汉子,粗声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一会儿跟着我,先把这块地给我掘开!”
“剩下的都散了吧,赶紧去把之前吩咐的家伙什备齐整!别再耽误事情了!”
“好嘞!”众人应声散开。
刘三笠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那几个汉子走去。
李景安望着他的背影,却隐约觉得那身衣衫似乎比往日多了许多皱褶。
连那向来挺直的脊梁也微驼了几分,仿佛短短几个时辰间便被什么无形重担压得透不过气。
他心头一紧,忍不住拉住刚跑过来的王皓轩,低声问:“方才村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皓轩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尴尬与勉强的笑容来。
他心虚的撇过眼睛去,抬手擦了擦额角上,那因疾跑而沁出的汗珠,支支吾吾的说道:“大人……这个,那个……要不,您还是别问了?”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忍不住着急了起来。
这必定是出了事了!
只是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的事来!
他刚想要问,却听王皓轩紧接着道:“那个,那边搞辘轳的好像有点不大稳妥,您,要不要移步过去看看?”
李景安闻言一怔,原先想问的话顷刻间被他咽了回去,眉头紧蹙着,心底里腾起丝疑惑来。
那辘轳的图纸他已交代清楚,模型也试验成功了,还能出什么纰漏?
他略一思忖,扬高声音朝刘三笠的背影喊道:“刘老!学生先去看眼辘轳那边,稍后再来寻您?”
刘三笠头也没回,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去去去!赶紧忙你的去!把你那套玩意儿给大伙儿掰扯明白了再回来!”
李景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讪讪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刘老这是,在那木工院子里受到了多大的折磨了?
竟是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
李景安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踏进了木工院子。
木工院子比他想的干净,没有那木屑飞扬,众人干的热火朝天的场面。
反倒是各种零件工具散落了一起。
被刨出的木头花七零八落的散在木工院子的各个地方,随着轻微的风而四处滚动。
三个敞着衣襟、汗流浃背的汉子正吵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这地方哪能这么搞?这不是硬把灵巧东西往笨重里整吗?”
“就得加!咱这地界啥情况你不清楚?要不往深里扎稳当点,用不了三五年准得歪!”
“那你光加高支脚不就结了?非中间再加这道横梁干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李景安听得奇怪,他们不是在弄那辘轳么?
都是现成的东西,哪儿来的横梁?
他好奇地看向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那确实是辘轳的半成品。
支脚、桁架、转轴、摇把……样样都在,但样样都和他给出的图纸、做出的模型不大一样。
尤其是那原本设计独立的三根支脚,被明显加长了一截,中间还多了一道结实的短横梁,将三足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又是什么新创想?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这是……?”
一位年长的木匠闻声回头,见是李景安,脸色一变,赶忙躬身。
其他两个匠人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争吵扭身一看,立刻瞠目结舌了起来。
赶紧起身跟着作揖道:“见过县尊大人!”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问道:“几位是……?”
三人连忙自报家门,原是两村中世代居住的木匠与铁匠,村中惯用的器具多出自他们之手。
李景安听得了他们仨是匠人的身份,心里先稍微松了半口气,那股子一直提着的心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一些。
是匠人好啊,这仨的岁数看着都不小了,该都是技艺成熟的老匠人了。
虽不知他们加的东西是为了什么,但必定是有原因的。
要知道匠人,尤其是这等扎根一方的老师傅,是对本地风土最为熟稔之人,他们的改动往往有其深意。
“这加长支脚,增设横梁的改动是……?”
年岁最长的老木匠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大人话,是小的的主意。”
“俺们这儿的地,不比别处,最易下沉。”
“早年盖房起屋,地基都得比别处深挖几分。”
“故而小的想着,这物件既是要长久用的,也该像建房一般,把脚扎得更深些,才立得稳当。”
李景安听了这话,脸色蓦地一变,立刻沉了下去。
是了,他竟忽略了地基沉降的问题!
王家村那边是白沙土不假,但那是因为它紧挨着江水。江边尽是沙子,土质自然不同。
可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这一带,背靠山林,村口长的尽是些岗松、榕树、鹧鸪草、蜈蚣草……这土质,分明是更接近砖红壤啊!
尤其选定掘井的这块地,还杵着三棵格外粗壮的老榕树——这不正是最典型的砖红壤地吗?
这砖红土看似疏松多孔,里头的胶结物却易溶于水,一遇水就软化。
再加上本身渗透性强、又有垂直节理,是最容易沉降、也最容易压实的土了!
这种土质,极其依赖自身的地下水源平衡。
如今偏要在这样的地方挖井,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步骤,岂能不反复推敲、谨慎再谨慎?
李景安想到了这里,背后立刻沁出层薄汗来。
关于这砖红土的特性,他自个儿可都是没看出来的,更别提和刘三笠透露出一寸半点来了。
虽说刘老经验丰富,可毕竟不是地底下的虫。
他人又是专攻水利,尤其擅长器物改造的,这不怎么接触过的东西,他真能凭靠着经验,一眼辨出这土质的关窍吗?
万一他没看出来,贸然动了家伙……
底下若早有压实的情形,岂不是要坏大事?
不行,他得赶紧处理完手头的事,立刻赶过去盯着。
李景安正想着,那最年轻的木匠却是不服气的开口了。
“那您老加这横梁又为啥?”
“笨重不说,安在这轻巧物件上,不怕坏了整体结构?”
老木匠瞪他一眼:“你懂个啥!这横梁是用来找平校准的!”
“哪有地陷能陷得一摸一般平?支脚插土里求的就是个稳。”
“有了它,哪边沉得快了一目了然,方便调整,不易出岔子。”
“要是没了这玩意儿,万一出事了,砸伤了人,岂不是大事了?”
“谁家娃娃的命不是命?谁家舍得自家孩子出事儿?”
“哪就至于……”年轻木匠嘟囔着。
“不!确实需要!”李景安出声,打断了年轻人的反驳,“地基与这辘轳不同。”
“房屋地基承重远大于日常使用负荷。”
“而辘轳支脚较细,承重有限,且承重的极限也会随地质变化产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