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此衡准之器,确实更易因沉降不均而倾覆。”
他转向老木匠,诚恳道:“还是老师傅思虑周全。若非您老在此把关,我几乎遗漏此节。”
“这番改造,因地制宜,是极好的!”
老木匠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大人您这话可折煞小老了!若不是您,俺们哪能见识这般精巧物事?”
“况且,您这才来多久,哪能对俺们这儿的土性摸得门清?”
“俺们在这土里刨食大半辈子,吃的就是这碗手艺饭,自然多知道些。”
“您既觉得这改动使得,俺们就照这样往下做了。”
“上头那部分倒没大动。如今雏形又都是做出来了的,估摸着再有两三个时辰就能完工。”
“至于要送去哪儿,还得请您给出个明确的地点来。”
李景安连连点头:“选址也已定下,就在界碑旁那几棵榕树下。”
“三位师傅将物件完工后,运送过去便可。”
“我先过去看看,那边土质更松软,需得盯着些,以防不测。”
三位匠人立刻躬身应下了。
“大人您放心去,俺们这儿一弄妥,立马就送过去!”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下稍安,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就急匆匆地往榕树那边赶。
——
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榕树下的空地。
刘三笠留下的人手脚都很麻利,没多大功夫,就挖出了个圆溜溜的深坑。
一个汉子正在坑底埋头苦干,只露个脑袋在外头,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脸憋得通红。
刘三笠蹲在边上,仔细瞅着翻上来的土,脸色却逐渐沉了下去。
那起初还是湿润的红棕土,没什么异样,可最近几锹土甩上来,他摸着就觉得不对了。
这土结实得厉害,硬邦邦的,半点潮气都没有。
坑底的汉子像是耗尽了力气,忽然把铁锹一撂,嚷嚷起来:“不干了不干了!累死个逑!这土邪门儿,越往下越瓷实,根本铲不动!”
上面两个汉子听了,抻着脖子笑话他:“你是早上没塞饱肚皮吧?挖个土能累成这样?”
“就是,早就说干活前得把饭噎实在了!你非不听,这下软脚了吧?”
“不行就上来换人,别硬撑,累垮了回家你媳妇儿可不依!”
坑底的汉子“呸”了一口,骂道:“放屁!俺吃得饱饱的!是这土硬得跟老鳖壳似的!你们来也一样抓瞎!”
上面的人还不信,仍在嘻嘻哈哈挤兑他。
可刘三笠眉头越皱越紧,那点子在工部习来的谨慎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都停手!”他顾不上思考别的,立刻站起身来,扬声喊道,“这土不对劲,别再往下挖了,要出事的!”
坑里汉子如蒙大赦,立刻把手里的铁锹往外面一甩,拽着那根被放下来的绳子,赶紧往上爬。
上面两人却一脸纳闷,又低头瞅那土块,百思不得其解来。
这土不就是土么,最多后面的要干燥一点,但能有什么问题呢?
正待要问,李景安急匆匆赶到了。
他一见到这边已经停了工,立刻松了口气。
整个挺立着的脊背立刻松软了一些,心口那点子因疾跑而牵连的闷疼隐隐传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揉了揉发闷的胸口,连声道:“停了就好,停了就好。”
“刘老,这土有问题,我们得换个法子来掘了。”
刘三笠也松了口气。
他先前的直觉果然是对的,只是不知道这问题到底出现在哪儿。
他看了一眼李景安,见他的脸色微微有些泛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记得,这李景安的身子骨似乎是不大好的?
脸色难看成这样真的没事儿吗?
刘三笠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李景安被刘三笠这话问的一愣,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手脚。
都是好好地,没有一个伤口啊。
刘老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但他还是摇摇头:“我没事儿,只是刚刚跑过来的,累的有些胸闷罢了。”
刘三笠停留这话,立刻松了口气。
这李景安这般大的一个人了,总不至于脸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好的都分不清吧?
刘三笠放下心来,把话题拽了回去:“这土有什么问题吗?”
李景安没马上答话。
他蹲下身去,拾起刘三笠按软硬、干湿分出来的土块,用手指捻开,脸色顿时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这片地,已经沉降了。
刚爬上来的汉子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凑过来问:“县尊大人,这……是咋回事啊?”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沉声解释:“是土地沉降。”
“沉降?”刘三笠皱了皱眉。
这词儿他早年间好像在哪本旧书里瞥见过。
那书上把“沉降”说得玄乎其玄,仿佛一发生就要天塌地陷似的。
可他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未亲眼见过。
他忍不住又瞅了瞅地上那几块硬土,心中泛起了疑惑。
李景安是怎么分辨出是沉降的?
李景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弯腰拾起一块硬土,解释道:“刘老,您看,这一带的土是砖红土。”
“这砖红土看着疏松,里头却藏着讲究。它的胶结物见水就化,一泡就软。”
“加上它透水快、又有垂直的裂缝纹理,是最容易下沉、也最容易被压实的土了。”
他说着,把手中那块硬邦邦的土疙瘩递到刘三笠的手里。
“您掂掂,这就是压实了的结果。”
“瞧着块头不大,却死沉死沉的,里头干得一点水分都没有,所以都结成了这种硬块。”
刘三笠接过来掂了掂,重量确实大的多。
掂在手里也不大像土,倒像是石头了。
这就是所谓的沉降吗?
李景安接着解释道:“这是沉降的表现之一。”
“松软的土壤在水分被彻底蒸发之后,被自身重力拉扯着忽然抱住。又被上层土壤压在身上,最终变成了类似于石块一样的土块。”
“我原先没考虑到这里是红砖土,也就没太在意这一点。还是那些造辘轳的匠人们提起来后才想起来的。”
他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来:“这沉降后的地比旁的要更容易导致坍塌。”
“因着没了水分,这些硬土块和硬土块之间其实也留着不少缝隙。”
“平日没人动它,倒还能维持个表面安稳。”
“可一旦受了外力干扰,这缝隙就会被扯大。”
“稍有个不慎,这些缝隙就会彻底松开,而被缝隙牵连住的土块也就会噗噜噜地往下掉,整个坑洞说塌就塌了。”
旁边那几个刚干完活的汉子听得心里发毛。
他们忍不住也悄悄摸起一块硬土,在手里掂了掂。
传看了一圈后,一个个都瞪大了眼,抽了口凉气。
还真是这样!
这土沉得像秤砣似的,简直跟石头没两样!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刚挖出来的深坑,暗暗咽了口唾沫。
那洞口才多大一点儿?
万一真像县尊大人说的那样,挖着挖着突然塌了……
他们在底下干活的人,岂不是要被这些沉甸甸的土块活活闷死——
不,是直接砸死在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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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我之前写的抱太紧了,割了好几个小时,只能割出来这些……
好消息:比之前多——
第51章
汉子们顿时都蔫了气,心里头咚咚地敲起了退堂鼓。
“山子!”
井口上帮着拉绳的两个汉子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刚从坑底里爬出来的汉子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