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博深深躬身,语气沉重:“臣身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但他话锋并未停留在请罪上,而是立刻转向积极的建策:“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即刻返回户部,梳理近十年乃至更久之旧档。”
“将凡涉及地裂、房倾、莫名沉降之案件,逐一检出,详细标注时间、地点、情状。”
“而后,汇交工部,请罗尚书派遣精通地质、工事之员,共同研判。”
“或可从中总结出此类土地沉降发生之规律、频发之地域、先行之征兆!此举,或可于未来防灾减灾有所裨益,亦算弥补前失!”
萧诚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赵卿能闻一知十,即刻举一反三,化教训为良策,未沉溺于诿过饰非,甚好。”
“既如此,惩罚便免了吧。只是,日后不得再犯。”
“事关民生,皆无小事。若因此小而失大,当属大责。”
他顿了顿,随即道:“至于你所奏请之事,朕准了。”
“户部与工部当以此为契机,协同建立章程。”
“日后凡地方再有呈报此类涉及地质变动、莫名沉降之灾报,须由户部与工部共议,汇集双方专业之见,明确成因,厘清性质之后,再定赈济与善后之策。”
“不得再如以往般轻忽断案,草率处置!”
“臣,遵旨!谢陛下!”赵文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这才退回了班列之中。
——
派去叫人的汉子脚程很快,没过多久,人手和物料便都聚集到了井口周围。
新新来的汉子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脸色都难看的厉害。
眼睛乌沉沉的盯着洞口,脸上晦暗不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子也回来了,手里还拖着两根被砍断的毛竹。
他一见着那群围在井口的汉子们,顿时拉下了脸来,眉头紧皱着,站在那不肯往前来的。
原先帮他拉绳子的汉子瞅见了他,赶紧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山子这才丢下手里的毛竹,凑近了人群之中。
“咋把他们喊来了?”他压低嗓门,语气透着不满,“这几个可是出了名的惜命,肯舍得力气帮别人?”
那汉子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刘老只叫俺们喊人,又没指定喊谁。他们不也是人?”
山子被噎得够呛,反手就给了那汉子后脑勺一巴掌,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可是挖井!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就算有点风险,不还有县太爷和刘老坐镇吗?
一个眼光毒辣,一眼就瞧出土里的凶险。
一个经验老到,二话不说就叫停了工程。
有他们在,即便是过程凶险了些,可还能出什么岔子么?
叫这些光顾着自己、生怕吃亏的人来,能顶什么用?
二狗子和三麻子办事,真忒不靠谱!
山子正皱着眉琢磨该怎么跟李景安说道说道,那头的李景安却已经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劳烦各位跑这一趟,是因为咱们这井,碰上的土层比本县预想的要凶险。”
“为了避免出人命,得改一改原先的挖法。”
“现在得先把井口拓宽,每挖深一段,就得赶紧用木板和石块把四壁撑牢、垫稳了,确认安全无虞,才能继续往下。”
“这么一来,耗的功夫多,要的人手也多,这才请各位过来,一道出把力气。”
那被叫来的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俱是齐刷刷的退了一步,半点往前的意思都没有。
李景安看得一愣,还没摸得出他们这是什么了,人群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挑唆:“县尊大人,您这话说得也忒会避重就轻了吧!”
“那洞里随时随地会塌方的事情您咋一句不提哩!”
“要不是来叫俺们的汉子多说了一星半点的,俺们岂不都是都被蒙在骨子里了?”
“到时候人这一股脑的下去,洞也一股脑的塌陷了,那不就全死在里头了?”
“您这……这也忒过了吧?”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小声附和,“俺还指望着,您叫俺们来,虽说是喊俺们来冒险的,可到底还是会一点点把风险详细的说透道明了啊?”
“谁知道,也是个骗啊……俺才不傻哩!俺才不下去那洞里哩!”
“没错。不是有那过滤器么?要是挖不出井,俺们就不挖了。总归比丢了命要强些!”
李景安目光一凝,寻声扫去,那说话的人立刻缩了脖子躲入人后。
好在,他并没有要追究是谁先开了口,只是略略提高了声音道:“过滤器并非长久之计。”
“它需得日日清洗,一丝懈怠都不能有。”
“今日我在此,可督促你们清理着。他日我若离去,或是你们谁家一时犯懒,清洗不净,浊水入喉,便又是一场瘟疫急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犹豫的脸:“到时,若我知晓,或可再来援手。”
“若我不知呢?你们村中,岂非又要重演昨日惨剧?为了一时之便,赌上全村老小的性命,这便不亏了吗?”
“那也比丢了命啊!”人群里头冒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来。
“县尊大人,您说的那事儿吧,俺瞧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儿的。”
“俺们两边村子的婆娘都是爱干净的。只管交给他们弄就是了,包管弄得一一当当的!”
混在人群里的山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那声音尖锐汉子的后脖领子,将人拽出了人群之中,一齐推倒在李景安的面前。
“赵四!俺忍你很久了!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怕死,要命!你自个儿走就是了!非得在这里搅乱军心不成?”
“大人这般辛苦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俺们能安安心心的喝上口干净的水么?”
“你倒是好,就在这儿裹乱!”
那汉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和山子呛了起来:“俺怎么就裹乱了!俺要是心里头没村子,俺来这儿做什么?”
“俺既是肯来,便是愿意来挖的!偏偏,是县尊大人不肯把实情告诉俺!”
“俺心里头知道是凶险万分的,俺自己还愿意下去,那是俺自己的选择!”
“但俺什么都不知道,俺下去,那跟骗俺的命有什么区别?俺还不能为自己发个声了?”
山子气的涨红了脸,瞪着眼睛,指着赵四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哩!县太爷和刘老不是俺们村的人,听不出你的声音!”
“俺可是打小儿和你一起长大的,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那先头说早就知道的人不就是你么!”
“你分明就是知道实情的,还在这儿,不是裹乱是什么?”
赵四实在是没想到这山子会把他就是那率先开口的祸害一事说出来,脸上顿时腾起一丝丝慌乱来。
他飞快的扫过一眼李景安,嘴上依旧不饶人:“胡说八道个什么劲!俺可不是那凳子率先开口的人!”
“而且,俺心里头有没有村子,你不知道,旁人会不知道?俺为人是混账了些,可为村子做的事情都是实打实的!要不然,俺怎么会愿意来?”
山子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若是县尊大人那会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地上已有塌方的风险了,你还是会主动下去,将这片洞口的墙壁一一夯实护牢了?”
赵四心里狠狠地一哆嗦,他隐约咂摸出些不对劲来。
好似自己被山子做了局似的,上了他的当了。
只是,外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他哩,他这心里头啊,实在是不愿意就此低头。
索性两眼一闭,吼了回去:“是!俺就是这个意思!”
随即又道:“可是,县尊大人一开始啥都没说!他既不说,那也别怪俺顾及自个儿的性命了!不愿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