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渡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心里不免疑惑起来。
奇怪,大魔王平日里最爱督促他修炼了,人家是卷孩子,他是卷剑灵。
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一层,从炼气一层到筑基期,每一步都盯得紧紧的,恨不得他一天突破一个境界才好。
这会怎么听到他想进阶到金丹期,反而没有欢喜神色?不仅没有欢喜,甚至还有一点点复杂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恍惚的神情,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桑渡性格直爽,又藏不住话,直接问出了口:“真哥,你不想我修炼到金丹期吗?”
李季真回过神来,目光从竹叶上收回来,落在桑渡脸上。
“……无事。”他停顿片刻,神色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淡然,“你早点进阶到金丹期好。”
“那你刚才怎么一副神思不定的样子?”桑渡歪着头看他,杏眼里写满了不信。
李季真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他慢慢地说道,“若你早日进阶到金丹,那我……”
说到这里,他却不说了。
桑渡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不打算继续说了,心里顿时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怎么回事啊,哪有话说一半的?
他张了张嘴,想再追问,可对上那双素来冷寒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大魔王这么久,已经摸清了这人的性子,不想说的话,怎么问都不会说。
果然,李季真岔开了话题。
“你如今触感灵敏,得控制一下,不然争斗时,对你不好。”
桑渡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说的“触感灵敏”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微微热了一下,刚才在剑中被摸得浑身发酥的记忆还残留在意识深处,怎么都散不掉。
当时他只顾着又羞又恼,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会在大比中带来什么后果。
“是哦。”他摸了摸鼻子,神色变得有些一言难尽,“要是打的时候,我的本体刺进别人身体里……”
他没有说下去。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不自在。
真的,一想到,就觉得好膈应啊。
他的本体,也就是他的剑身,要刺进陌生人的身体里,穿过血肉,穿过骨骼,触碰到那些温热黏腻,又属于别人的内部组织。
桑渡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嗯,所以还得再练练,距离大比还有些许日子,不着急。”
桑渡点了点头,把这个任务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想起另一个问题,好奇地问道:“哦,大比什么时候开始啊?我记得程圆和我说,好像还有一年时间?”
还有一年才开始,怎么消息倒是传得沸沸扬扬?
外门弟子的八卦热情也太高涨了吧。
难道是宗门又想开什么赌盘,创收一下,所以提前一年就开始预热了。
“嗯,毕竟是大比。”李季真淡淡地说道,“三十年一次,宗门上下都会关注,消息传得早,也是常事。”
桑渡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人自从双修后,熟稔了不少,他在李季真面前也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由着自己本性来了,有话就直说。
“真哥,听说你有个对手,叫什么魏鹤鸣来着?”他放下茶杯,杏眼里满是好奇,“他内门首席的时候败给你了?”
李季真倒了杯茶水递给桑渡,示意他喝水。
桑渡接过后,润了润嗓子,话说多了,的确有点口渴。
他捧着茶杯,心里默默给大魔王的贴心行为点了个赞。
“不过他现在算不上你的对手了吧?听说他也才筑基后期巅峰,明面上看你们差不多,实际上你都金丹啦。”
嗯哼,自家剑主都金丹期了,牛逼plus!
“这差个大境界,差太多啦,他被你远远抛在身后啦。”
他说着说着,眸中星光闪烁,很是为李季真骄傲自豪。
那什么,虽然他只是剑灵,但剑主的修为也算是他的呀,剑主强则他强,嘿嘿!
这绝对不是在物化自己,嗯……虽然他穿过来后,的确是一柄剑就是了,但此物化非彼物化啊。
李季真坐在对面,看着桑渡这副实在可爱至极的模样,眉梢微挑。
“修真界天才修士众多,如过江之鲫,我在其中,也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比我强的,大有人在。比我资质好的,更是数不胜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资质、运气、心性,缺一不可。但若论天资,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出众。”李季真微叹口气,也同桑渡坦言。
桑渡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
毕竟李季真的灵根,也只是三灵根。
放在修真界里,这个资质顶多算尚可,连优秀都称不上。
而那些单灵根的天才,才是真正被上天眷顾的人。
他们修炼速度快,突破瓶颈容易,同样的时间能走到更高的境界。
可这些人里,有几个走到了金丹期?有几个能在一百来岁的年纪,让本命剑灵修炼到筑基期?
资质好的人不一定走得远,走得远的人一定不止靠资质。
李季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启唇开口。
“况且,我进阶金丹,也是逼不得已的,当时在一处秘境中,只有进阶金丹才能脱险,所以背水一战,幸亏运气好,突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桑渡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
“秘境中”“只有进阶金丹才能脱险”“背水一战”“幸亏运气好”……
这些词拆开来都没什么,可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差点陨落的故事。
他想象不出来当时是什么场景,但他知道,能让李季真这样坚韧性格的人说出“背水一战”这四个字,那一定不是什么轻描淡写的险况。
那大概是非常严重,差一点就死在那里的险境。
在那种情况下临时突破金丹期,不是水到渠成,厚积薄发,而是被逼到绝路,不得不搏一把。
这种突破,跟坐在静室里安安稳稳地修炼突破,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是在用命去赌,赌自己能在死之前跨过那道坎。
而且或许以当时李季真的准备,大概率都没有什么辅助突破金丹的物品,所以才会用背水一战一词。
幸好他赌赢了。
桑渡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梗,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说“你好厉害”?太轻了,说“你好不容易”?太矫情了。
况且看大魔王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大概也不想要谁的同情。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底,不愿说,不愿提,更不愿让人看见那些柔软的地方。
如果不是桑渡问起,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桑渡想起方才李季真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的那句话,“若你早日进阶到金丹,那我……”
那后面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若他早日进阶到金丹期,那大魔王就能怎样?就能不用再一个人扛了?就能有人分担了?就能在下次遇到险况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了?
桑渡想到这里,心里那根被轻轻揪了一下的弦,忽然被人狠狠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久久不散的沉闷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