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贴着李季真的胸口,隔着衣料听见那人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耳膜。
李季真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样被抱住,但很快,那僵硬就消融了。
他伸出手臂,慢慢地回抱了过来,手指收拢,掌心贴在桑渡的后背上,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
鼻尖萦绕着桑渡发间的草木香气,淡淡的,像春天刚冒头的青草被晨露打湿后的气息。
李季真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桑渡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有些失控的心境,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一扇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将那团闷了很久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沉默了许久,李季真才开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桑渡听见了,也接受了他的道歉。
桑渡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垂着眼睫,思量着,大概过了片刻,这才开口。
“真哥,你心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事?可以同我说说吗?”
他从李季真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张依旧冷淡的脸。
通过契约他能感觉到李季真心中的情绪,浓稠厚重,像一锅熬了很久的粥,已经看不出里面原来有什么料,只剩下一种搅不开,却又显得那么沉甸甸的难过感。
“你知道的,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断没有背叛你的可能。”
“事情藏在心底,时间久了,如同伤口一样,会发脓发臭,要挖掉才能新生。”
他其实是个心思有点细腻的人。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被李季真掐着脖子质问,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想活命,没工夫想别的。
后来日子安稳了,他开始琢磨李季真的种种。
毕竟是他的衣食父母,审时度势也并非不可取,多了解一下李季真,日子才能过得好。
这个人不爱笑,不爱说话,不信任任何人。
他一开始以为李季真天生就是这样的,是剑修的“道”让他变得寡淡。
可慢慢相处下来,他觉得不对。
这不是天生的冷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一样,像一块石头,原本有棱有角,被水冲了太多年,棱角磨圆了,不是它不想锋利,是水太急了。
他猜过很多次,李季真是不是背负着什么血海深仇。
他前世看过不少小说,那些龙傲天主角的身世往往凄惨,经历坎坷,却偏偏机缘逆天。
李季真符合其中好几条,从微末崛起,修炼速度远超常人,储物袋里好东西一大堆,连刚到金丹期,本命剑就能化出剑灵。
可他没有那些主角身上的意气风发。
他太沉了,像深潭的水,看不见底。
李季真又是沉默良久。
桑渡以为他不会说了,就像以前那些无数次被岔开的话题一样,这一次也会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李季真弯下腰,一把将桑渡抱了起来。
桑渡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放在了榻上。
李季真也跟着躺下来,将他按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桑渡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团起来的猫,后背贴着那人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其实并不叫李季真。”李季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沉沉的,“我叫周凌祯,李是外婆的姓,季是奶奶的姓,就这么组成了一个化名。”
桑渡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从李季真口中得知了他的过去。
李季真出身的修真家族,是一个金丹家族,在金丹家族势力中不算大,毕竟族中只有一位金丹期修士,但也不小,好歹是有金丹期修士坐镇,在当地的修真界有一些名望。
他在家中排行第二,上面有一个哥哥,叫周世祯。
父亲是金丹初期,母亲是筑基后期,哥哥比他大了数十岁,刚筑基成功。
家族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处灵矿和一些灵田过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修炼无忧,家底厚实。
他从小资质就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天灵根,但三灵根在家族里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从小教他修炼,母亲疼他,哥哥护他,日子过得很顺遂。
那时候他的性格不是现在这样的。他爱笑,爱说话,爱交朋友。
每次出去历练,总能认识新的道友,回来就跟哥哥讲,这个人的剑法怎么怎么样,那个人的法术如何如何。
哥哥比他大这么多,性子沉稳,听他讲完,总是说一句“在外行走多留个心眼”,他也不在意,觉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
那天他带回来一个新朋友。那个朋友是他在一处坊市认识的,谈吐不凡,出手阔绰,修为也不低,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他说自己出身散修,无门无派,听说周家的名声,想结交一番。
李季真那时候年轻,没什么防备心,把人带回了家族。
那个朋友在周家住了几天,逛了逛他们家的灵矿,看了看他们家的灵田,还去护族大阵的阵眼附近转了转。
李季真带他去的,因为他问了一句“你们家的护族大阵听说很有名,能让我开开眼界吗”,李季真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就带他去了。
那天夜里,护族大阵被破了。
不是从外面强行攻破的,是从里面关掉的,有人在阵眼上动了手脚。
大阵一破,外面埋伏已久的敌人蜂拥而入。
李季真被父亲从睡梦中喊醒,塞进一条密道。
他哥哥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将一枚储物戒塞进他手里,推着他往密道深处走。
“凌祯,活下去。”哥哥说。
他哭着喊哥哥,喊不回来。
他回头看见哥哥站在密道口,用身体挡住了追来的敌人,将这个出口用一张罕见的高级符箓给封住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哥哥。
他沿着密道跑了很久,跑到密道出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知道这条密道入口在符箓之下,已经从周家消失不见了,但他心里却是不甘心,甚至还抱有那丝微弱的期待。
他在密道口坐了一整天,等太阳落山,等月亮升起来,等天再次亮起来。
没有人从密道里出来。
他没有回去看,不敢看。
他用外婆的姓和奶奶的姓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将哥哥给的那枚储物戒贴身藏着,离开了那个地方。
储物戒里有一些灵石,几件法器,几本功法等等之类的,还有一枚玉简。
玉简里记着一条消息,是有人在暗网上悬赏周家的护族大阵阵图,报酬是一颗结金丹。
悬赏人的名字被抹去了,但李季真后来花了很多功夫,辗转了很多地方,打听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人叫顾崇远,金丹后期巅峰修士,出身顾家。
顾家势力比他原先的周家还要大,光金丹修士就有好几个,筑基弟子数以百计。
悬赏的原因,是顾家听说周家有一件上古流传下来的宝物。
其实没有那件宝物,不过是以讹传讹。
但顾崇远信了,他不愿意花时间调查,直接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灭门,搜魂,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可惜搜魂之后他什么都没找到,才知道那只是一条谣言。
他毁了周家满门,为了一条谣言。
李季真说到这里,声音依然很平静。
他讲故事的方式和他说别的事情没什么两样,语气淡淡的,用词简单,不太描述场面和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