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
桑渡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顾崇远的日子应该差不多了吧?”
李季真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淡金色的剑影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没有意外的话,顶多就一年。不过这最后一年,他必然是不能安然渡过了。”
桑渡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季真起码要等到内门大比结束才去,没想到他已经在盘算动身了。
“你打算最近就出发?”
“嗯。”李季真站起身,走到老松树下,背对着桑渡,“只剩一年了,万一他提前坐化,我这百年的谋划就白费了。”
桑渡沉默了。
因为李季真说的是实话,顾崇远活不了太久,若是等到他寿终正寝,那李季真这百年的隐忍和等待就全都失去了意义。
大仇未报,仇人却老死了,这种结局比战败更让人难以接受。
“可你不是说修为还有些虚浮吗?”桑渡问。
李季真的金丹后期巅峰是靠玄天剑莲的药力硬推上去的,根基不够稳,按理说应该再沉淀几年,等修为彻底巩固了再动手。
“是有点虚浮。”李季真转过身,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松枝,“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他的寿元只剩一年,我若再等几年,他骨头都烂了。”
桑渡张了张嘴,想说“等你到元婴期再去更稳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崇远等不到他元婴期,这是一个李季真自己比谁都清楚的现实。
金丹后期到元婴,不是三五年能走完的路,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到。
李季真用了百年才到金丹初期,就算有玄天剑莲助力,在一年内连跨数个小境界来到金丹后期巅峰,但想要直达元婴,还需要起码数十年时间。
“时间不等人,但没办法,我一定要做此事,不然会形成心障,突破元婴的那一天,就是我陨落于心魔之时。”
他笑了笑,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桑渡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酸,就是不太舒服。
“桑渡。”李季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到时……你会觉得顾家其余之人无辜吗?”
桑渡呆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季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像是在问一个他很在意又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桑渡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可你的家人也很无辜啊。”他抬起头,看着李季真,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虽说有句老话,冤冤相报何时了,但也有一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顾崇远连凡人都不放过,他做事太绝了。”
李季真的眸子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忽然点燃了一盏灯。
他站在那里,看着桑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树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却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笑着,笑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是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说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桑渡从未听过的畅快,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里面积攒了百年的浊气。
“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
桑渡被他笑得有点慌。
他从来没见过李季真这个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失控着,从骨子里往外涌的痛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补了一句:“其实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我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里,很多灭族的事,都是只杀有灵根的,放过凡人。毕竟凡人不成气候,翻不起什么浪。”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隐隐知道李季真大概率同样不会放过顾家的凡人。
不是李季真心狠,是顾崇远当年做得太绝了,连周家血脉亲近的凡人都杀了个干净。
李季真能活下来,是因为当年顾崇远以为他也死在了那场灭门之中。
可能周家当年临时做了什么布置。
一个误会,让他在暗处藏了百年,如今要回去了结这一切,他怎么可能留后路?
他说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其实也只是给李季真找了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借口。
整个周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如此深仇大恨,怎么可能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呢。
桑渡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李季真面前,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这几个月来,他发现自己抱着李季真的时候,那人的情绪会慢慢平缓下来,像一锅煮沸的水被撤了火,从翻滚变成微澜,从微澜变成平静。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许是人需要体温,也许是李季真太久没有被拥抱过了,身体比他的心更早地记住了这种被接纳的感觉。
李季真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桑渡会突然消失。
桑渡没有挣,就那么让他抱着,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感觉到他的心跳从狂乱变得规律。
李季真埋在他颈间,嘴角慢慢往上扬。
桑渡看不见那个笑容,但他感觉到了。
那根连接着两个人的契约,在他进阶金丹后,让他对李季真情绪的感受更加明显了。
契约那一端传来的情绪不再是之前的压抑和沉重,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开始松动,带着痛意的欢喜。
像一棵被石头压了许久的树苗,终于顶开了那块石头,看见了光。
根还在土里,伤还在身上,但它终于可以伸直腰了。
……
进入金丹后,桑渡便可以全天都待在剑中了,甚至还能将小云和储物袋一块带进去。
李季真收拾好行装,站在院中,将那柄本命剑悬在身侧。
桑渡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小云,小云缩着壳,一副懵懂模样。
“进来吧。”李季真说。
桑渡点点头,心念一动,化作一道青绿色的灵光没入剑中。
小云和储物袋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剑身震颤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李季真握住剑柄,垂眸看着剑身上流转的淡淡灵光,沉默了片刻。
灭顾家的计划,他不想让桑渡看见,所以要求桑渡屏蔽感知一段时间。
桑渡前世生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杀人是要被律法制裁的。
听桑渡说过,他连恐怖片都不敢多看,连杀鸡杀鱼都没见过几回。
毕竟修真界里这些人命如草芥的事,他嘴上说着理解,心里未必真的能承受,哪怕经历过上次明辉秘境,心理承受能力强了些,但也强有限。
那些血腥的场面,那些求饶的哭声,那些倒下去之后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李季真不想让他看见。
他怕这些会脏了桑渡的眼睛,也怕会影响他的心性。
杀戮这种事,看多了人会变的,会变得麻木,变得冷酷,变得觉得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李季真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但他不想让桑渡也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