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真正病入膏肓,无知无觉地阖着眼、宛如随时会散在风中时,又心惊肉跳起来。
好似所有的恨意都顷刻消弭,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可以。
“兆戎?……聂兆戎!”
受到烦扰,沈沉蕖的身影猝然溶成水波,荡漾消失。
聂兆戎拧眉望向聒噪的源头。
聂董事长更是不满,颤巍巍斥道:“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他还未看清目下的形势。
未认识到自己不再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只是个毫无用处、徒然拖累家人的糟老头子而已。
心知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聂兆戎不再多言,转头离开病房。
聂董事长瞠目结舌,愤怒的诘问尚未出口。
便听聂兆戎对一众佣人保镖道:“照顾好董事长,未经我的允许,闲杂人等不用来打扰。”
这明晃晃是要将人关起来待宰的意思。
众人暗自心惊,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几乎不假思索便齐齐称是。
聂董事长撕心裂肺的咒骂声响起。
然而不待人来处理,他自己就已经血压激增,上气不接下气。
导致床头心电监护仪尖锐爆鸣,再次引发了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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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聂兆阳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满头雾水。
照理说,董事长本人目下正在医院,这大晚上的,董秘是为谁传话呢?
见到办公桌后的人,再一观对方神色,聂兆阳心中顿感不妙。
聂兆戎开门见山,问道:“聂兆阳。”
他虽比聂兆阳年轻几十岁,可两人同辈,是以一直直呼其名。
“你和我大哥一同长大,是我兄嫂最信任的心腹,早些年,我兄嫂有没有做过什么违背聂家祖训的事情。”
“譬如害人钱财、性命。”
聂兆阳闻言,久远的记忆陡然袭上心头,神色轻微一变。
忆及沈沉蕖那妖里妖气的耳朵和尾巴,聂兆戎又补充道:“或者虐杀动物,狐狸、猫之类的。”
聂兆阳:“……?”
聂兆阳向来很怕这个聂九爷。
但在对方咄咄逼人的视线之下,他仍坚称道:“九爷,我不过是个管家而已,怎么称得上董事长和太太的心腹呢。”
聂兆戎面无表情,数秒后蓦地起身,绕过办公桌朝聂兆阳走来。
他高大精悍,将聂兆阳比得又矮又胖,面对面居高临下,威慑感登时如山般压下来。
“你不说实话,我也查得到,只是时间问题。”
聂兆戎抬手,沙包大的拳头攥起来,拎起聂兆阳衣领,跟拎一只肥鸡没差别。
“但那时,你可就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聂兆阳双脚离地,立时吓破了胆,汗如雨下、战战兢兢道:“是有一件,是有一件!!!”
聂兆戎并未放下他,断喝道:“快说!”
聂兆阳俩眼一闭,视死如归道:“三十五年前,那个和董事长生情的茶女……”
“聂总!!!”
坦白登时中断,聂兆戎怒视来人。
对方门都没敲,冒冒失失闯进来,沉声道:“聂总,茶具工厂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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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大多数工人都下班归家去了,仅剩一人值班。
高端茶这条线生意不顺,聂家便分外看重这新推出的茶具线,这段时日没少加班,值班者来自聂家较远的旁系,从未去过主宅,在聂氏勤勤恳恳工作十年,终于混到了个经理职位。
聂经理例行检查一圈后,回到宿舍。
一进门便被人捂住了嘴。
那手心的触感……软玉般的,萦绕着清幽的香气。
聂经理心神恍惚,只听来人道:“别动。”
聂经理注视这个制住自己的人。
长身玉立,雪发及腰,戴着帽子口罩,跟明星似的只露出一双浅茶色瞳仁,眼形内勾外翘,盈盈若水,身上还是白衬衫白裤子,完全没有在夜色中隐藏身形的意思。
聂经理比他高,他现在需要仰视聂经理,而且聂经理壮实,他身材却清瘦,但他目光却很睥睨冷艳,仿佛在俯视,且完全不担心聂经理能轻而易举反制他。
聂经理心跳降不下来,极力定了定神,道:“……你,你是谁?怎么会找上我。”
他一说话,嘴唇免不得张张合合,一下一下触碰沈沉蕖掌心,烫得像狗舔。
沈沉蕖忍耐几秒,见他不会喊叫妄动,便立刻收手,道:“你只需要知道,几分钟后这里会发生地震,震级很轻,但这个工厂会像泡沫保利龙一样碎成屑,所以你现在不跑的话,会变成这场地震里唯一的死者。”
聂经理手机设置了地震速报提醒,并未收到通知,他半信半疑道:“你……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口吃的毛病,今晚却频频结巴,仿佛看一眼沈沉蕖就失去了语言能力。
沈沉蕖表情自若,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多惊世骇俗:“因为我是妖精,感官比人敏锐得多。”
换别人这样说,聂经理必定嗤之以鼻,可是现下却想:果然如此,人不会像他这样神出鬼没,也不会这样说话轻飘飘的,尾音带着小钩子,妖妖调调。
但聂经理还是装模作样道:“你怎么……怎么证明。”
话音刚落,他眼前忽然一晃。
九条柔软的尾巴轮流拍了拍他的头,保持着不疾不徐的优雅韵律。
沈沉蕖看着聂经理发直的眼睛,道:“还不快跑?”
聂经理几乎不敢抬眼,只要一对上沈沉蕖的瞳仁,他便觉得头晕心悸,还真像被妖精蛊惑一般。
“那除了这个,”聂经理悄然嗅着沈沉蕖的气味,道,“你怎么知道这工厂建筑质量不合格?”
他并非专业人士,肉眼看去,工厂墙壁厚实,状态坚固得很。
沈沉蕖却收起尾巴,兀自朝外走去,道:“那就要问盖工厂的人了。”
又回身吩咐道:“还不跟上?”
聂经理手机震动起来,地震提醒终于姗姗来迟。
他像脖子套上了狗绳,在沈沉蕖的牵引之下,跟在沈沉蕖屁股后头走出了工厂。
几乎才出了工厂范围,脚下大地就突然震动。
程度确然很轻,三到四级的样子,且不过十几秒,天地便恢复平稳。
然而,就在地震平息的瞬间,两人身后却猝然涌起更猛烈骇人的响动。
他们回头,视野中的画面触目惊心。
占地数万平米的厂房。
只经了几下摇晃,便如同豆腐渣一般,从上到下,蔓延开蛛网般密集的裂隙。
愈来愈多,愈来愈深——
继而,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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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已经塌成了一片废墟,但好在事发时两位同事都在户外,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聂兆戎立在那片断壁残垣之前,听着身边总助汇报。
这片厂房从规划到完工耗时三年,毁灭却只在旦夕之间。
总助适才询问工厂负责人具体情况,得知有个值班目击者,还恰好在地震之前离开工厂,便道:“那他人呢?”
负责人面露难色道:“在寺庙禅修。”
聂经理经历地震之后便跑去了寺庙,求方丈大师答疑解惑,问的却不是自己是否碰上妖神鬼魅需要驱邪,而是无缘无故的艳遇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姻缘已到,自己要做什么努力才能抓住这一段机缘。
负责人纠结半天,又道:“但他走之前跟我说,那天他之所以神乎其神地幸存下来,是因为他被一位通体雪白的菩萨所搭救。”
总助:“……”
本来可以查看监控录像,即便摄像头被钢筋水泥砸碎了也有云端记录。
但云端却从出事当日中午便不再有新记录上传,无法一睹来龙去脉。
“通体雪白?”聂兆戎陡然问。
同事一愣,点头道:“对。”
聂兆戎双眼眯了眯,吩咐彻查,随即驱车朝聂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