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人太多,空气肯定不清新,”聂宏烈立刻罩住他口鼻,顺势道,“是不是闻着难受?那我们赶紧回……”
沈沉蕖拨开他的手,道:“是雨水的气味。”
聂宏烈一顿,道:“什么?”
“春天,并不冰冷的雨水,但是一直潇潇地下,没有结束的时刻,整个人都很潮湿,慢慢就觉得寒意从骨骼缝隙里往外渗,温度低得有点疼。”
沈沉蕖陷入回忆似的出神,道:“从你父母三周年祭日那天开始,我就一直闻到这个气味,在我身上、在空气里……在妈妈的身上。”
聂宏烈猛地收紧五指,神色却还一派轻松,道:“是不是画画太累?你们这些艺术家最耗费精神,必须得注意心理健康,我好好一个宝宝怎么就幻嗅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医生跟你说说话。”
沈沉蕖不置可否。
聂宏烈紧接着凑近他,道:“老公身上有没有雨味?没有的话再离老公近一点。”
沈沉蕖:“……”
说话间他们又前行了一小段。
距离最近的这位摊主中气十足,扬声道:“Pastel De Nata!”
喊出一声“蛋挞”之后,又指向明确地用葡语问沈沉蕖要不要来一枚尝尝。
这些露天制作的市集小吃,大多数人能正常食用,但沈沉蕖脾胃那么虚弱,不知道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看上去再美味,聂宏烈也万万不敢给沈沉蕖吃。
他摸了摸沈沉蕖的腰腹,觉得有点扁扁的,便道:“还逛吗?回去给你包泡泡小馄饨?”
一晚上数不清说了多少个“回去”。
他是恨不能将沈沉蕖用常年恒温恒湿的小包袱裹起来。
只他一人能看见,只他一人能亲亲摸摸揉揉,只他一人能听沈沉蕖“咪呜咪呜”地叫。
沈沉蕖委婉谢绝摊主,同聂宏烈悠悠道:“晚回去一小时,泡泡小馄饨也不会长翅膀飞走吧?”
聂宏烈忽而浮夸地“嘶”了声,揉了揉耳朵,凑近沈沉蕖,鼻尖都贴在沈沉蕖侧脸上,道:“你能再说一遍‘泡泡小馄饨’吗?泡——泡——小——馄——饨。”
他重复时还特地模仿沈沉蕖的语调。
只是他声线粗犷,听起来怪模怪样,仿佛下一秒即将变身狼外公,支着獠牙叼起沈沉蕖。
沈沉蕖:“……”
有什么方式能将聂宏烈毒哑?
一阵强劲的音乐传来。
两人途经道路拐角,空间相对宽阔。
一个健硕的男人正面对他们,抱着吉他。唱一首葡萄牙民谣。
不同于经典法朵哀婉凄清的风格,他口中的曲调热烈明快。
聂宏烈沉下脸,心中补充:甚至,有些过、于、热、烈。
他听不懂这个外国佬的嘴里叽里咕噜唱什么。
但对方眼睛都快长在沈沉蕖身上,一脸轻浮玩味。
且路人的表情里都写着不可置信与揶揄,以及一些男的眼中隐隐透着酸味儿,他便能大致猜到。
沈沉蕖白日被聂宏烈顶得狠了,腰腿都仍微觉酸胀,因此行走速度也慢。
那男人越唱越近,最终停在沈沉蕖正前方一步之外,魁梧身躯将沈沉蕖的前路完全堵死。
聂宏烈从扣住沈沉蕖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腰,将人藏在自己身后。
他的个头在黄种人中高得罕见,在这外国佬面前仍旧可以平视,两人的气场亦旗鼓相当。
男人察觉到聂宏烈周身强烈的敌意,也毫无退缩之意。
视线越过聂宏烈肩头,朝沈沉蕖扬声道:“美人儿,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
转角遇到爱显然令他惊喜万分,因此格外亢奋,道:“我还从没亲眼见过像你这样漂亮得像珍珠一样的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漫画里走出来的?”
沈沉蕖礼貌但冷淡道:“谢谢,不了。”
男人毫不气馁退却,反倒嚯地吹了声口哨,道:“好无情啊,我还是头一回追求别人,能不能给新手一点优待?”
聂宏烈不懂葡语,但不妨碍他上眼药,对沈沉蕖道:“这人表情怪恶心的,看起来不怎么检点,他们老外玩的花样多了去了,你别跟他说话,小心被传染上病。”
说着便揽住沈沉蕖,要绕过那男人。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对方居然冒昧地伸出胳臂,去抓沈沉蕖的手腕。
沈沉蕖眉尖一蹙,不悦地将手一收。
聂宏烈脸色难看至极,愠怒道:“你他妈蹬鼻子上脸!”
他瞳仁眯起,硕大铁拳眼见着便要往男人颧骨上招呼。
“轰隆!!!”
不远处先是一声巨响,紧跟着人群爆发出失声惊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某个烧烤摊位的铁炉倾覆于地。
热油飞溅,火舌霎时间引燃了摊位旁堆放的纸箱餐盒,火势迅速向相邻摊位蔓延。
那位憨厚老实的摊主怔愣了片刻,才想到抄起角落里的灭火器一通猛喷。
然而白雾纷扬而下,火光却分毫不弱,甚至嚣张地越窜越高,浓烟滚滚,行人恐慌四散。
沈沉蕖立时拨112说明情况。
眼见人群向他们这里涌来,聂宏烈一把护紧他,意欲往开阔处去。
可沈沉蕖却蓦然将聂宏烈一挣,逆着人潮朝着火点疾走。
“馡馡!!!”
聂宏烈心惊肉跳,赶忙将他一拦,道:“干什么去?”
沈沉蕖伸手一指,道:“有个孩子!”
聂宏烈这才注意到有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站在火场边吓得哇哇大哭。
周围人忙于自行逃生顾不上她,监护人也不知去向,大抵是失散了。
沈沉蕖说罢又朝她走去,聂宏烈猛力箍住他的腰,厉声道:“不许去!”
火苗马上便要烧到那孩子的衣角。
沈沉蕖哪里拼得过他的力气,整个人动弹不得,怒道:“聂宏烈!”
掌心里沈沉蕖的腰腹剧烈地发抖,聂宏烈心脏也跟着一揪一揪。
他要保证沈沉蕖安全,却也要顾好沈沉蕖的情绪。
倘或刺激得沈沉蕖过呼吸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你待在这儿,”聂宏烈沉声道,“我去把她拎出来。”
沈沉蕖叮咛道:“那你表情声音别太冲了,会吓到小孩子。”
聂宏烈摆了摆手。
他不愿同沈沉蕖分开片刻,打算速战速决、几秒钟就把那小孩提溜过来。
可他才刚大踏步冲出一点距离,身后陡然骚动起来,是又一波行人疾冲而过。
没来由地,聂宏烈胸腔内心脏登时一震。
他猝然回身。
越过拥挤人海,原本沈沉蕖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孩子的父母姗姗来迟,又哭又笑地抱起小孩跑远。
消防员也已经赶到,火情得到控制,通红的烈焰迅速化作乌黑烟雾,再徐徐消弭。
路人走得七七八八,吵闹的环境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
只剩聂宏烈,一遍又一遍反复拨打沈沉蕖号码,但始终无法接通。
他又将遥遥长路来回转,找得瞳仁赤红、一头热汗。
可沈沉蕖仿佛在这短短几秒钟之内蒸发了。
徒留雪薄荷香逐渐转淡,消散在异国他乡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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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默然睁眼,墙上钟表显示上午十点。
空气中弥漫着层次丰富的香薰气味。
薰衣草、迷迭香、肉桂、丁香、豆蔻……
兼具东方香料的神秘与地中海草本的清新,温暖浓郁,古朴醇厚。
身丨下床垫触感柔软,如同绵云。
昨日火灾发生得突然,他骤然昏迷更是猝不及防,因此他记忆中上一次进食是在昨日中午。
他的肠胃功能糟糕至极,不吃会痛,吃了也痛。
但是痛的类型不同,空腹会锐痛,而进食后先是锐痛加剧,再渐渐转为吃了石头似的钝痛。
眼下他的胃便是沉冷僵硬的钝痛,可见有人在他失去意识时给他喂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