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沉蕖心不在焉,迟迟未答复,孟图霍特普只好问道:“那你果真考虑过答应他的求亲吗?”
沈沉蕖在衡量自己的得失之前,先望着眼中美好的、尚未被灾难毁去的克夫提乌岛。
他眸中流露出几分少有的眷恋,道:“倘使与埃及联姻结盟,可以令克夫提乌岛获益,那么我会允准。”
孟图霍特普脑中那根弦倏地绷到极致,道:“即便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也能忍受与他相伴一生吗?”
沈沉蕖浑不在意道:“联姻是我的责任,克夫提乌岛排在我的喜好之前。”
“而且,”沈沉蕖道,“从孟图霍特普的诚意来看,便纵我不喜欢他,他亦不会亏待我。”
孟图霍特普想反驳沈沉蕖不要对男人抱有幻想,婚前婚后判若两人的比比皆是。
万一“孟图霍特普”虚伪、滥情、使用暴力怎么办?
可是望着沈沉蕖的眼睛,他便明白这话毫无说服力。
——怎么会有人对沈沉蕖不好?……无论是人,还是狗,皆会凑上来舌忝沈沉蕖。
又想问沈沉蕖,既然想让克夫提乌岛从与埃及的联姻获益,为什么当时在他身边,却要一直想着离开他?
然而他现在是维萨罗,无法发问。
但也不难得出答案。
一场灾殃毁灭了克夫提乌,灾后重建的过程异常艰难,岛上的人全都不是原先的人,物是人非,那里便不是沈沉蕖的家了。
不过就算没有这场祸事,孟图霍特普都不会拿沈沉蕖在意的克夫提乌威胁沈沉蕖,即便沈沉蕖真的离开埃及,孟图霍特普也会继续善待克夫提乌。
所以如果维萨罗只是沈沉蕖的表兄,那孟图霍特普非但不会将他一刀毙命,反而会用百分之百的敬意对待他。
他硬要夺走沈沉蕖丈夫的身份,那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死得不冤枉。
孟图霍特普脑海中反复上演时光回溯前的种种。
倘若沈沉蕖要嫁给“孟图霍特普”,那和当年嫁给维萨罗有什么区别?
他紧紧扣着沈沉蕖,臂膀坚实如铁。
目光如鹰视狼顾,直欲将“孟图霍特普”撕成碎片。
沈沉蕖挣了挣,后颈却蓦地一痛。
他摆脱不得,轻斥道:“你做什么?”
孟图霍特普如同一座高大的堡垒,凭借着体型优势,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怀里。
叼着他柔软的后颈,哑声道:“馡馡。”
在沈沉蕖的每一次抉择中,他总是被毫不犹豫放弃的那一个。
他大概马上、马上又要失去沈沉蕖了。
他焦躁地恨恨道:“别嫁给他……别离开我!”
说着又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嘴唇磨蹭沈沉蕖雪白的颈侧,时而用齿尖啃磨。
情敌来者不善,沈沉蕖态度又模棱两可,都令孟图霍特普的发狂程度成倍增长。
他的行为举止变得更像野兽,言语能力退化,攻击性攀升,蛮不讲理地霸占着伴侣。
沈沉蕖陷入一种熟悉的平静,推了下他的脸,与他面对面,道:“你先莫要妄动。”
孟图霍特普不解其意,对上沈沉蕖正脸又蠢蠢欲动,想低头亲下来。
沈沉蕖抬手,按住了他的狗头,命令道:“停下。”
同样是身居高位。
孟图霍特普管理手下时严厉而酷烈,每句话、每个眼神,都似千斤重锤。
人们因他强悍的力量而屈从,且从骨子里对他深深畏惧。
而沈沉蕖从不会疾言厉色,他语调轻缓,眼神平静。
甚至他灵魂的底色是一种极致的温柔,如流水,如新雪,不含一丝强硬,却内蕴一种无声的引力。
让人如见云端神明,心悦诚服地想要屈膝服从,虔诚地珍视他所给予的、对众生一视同仁的爱。
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孟图霍特普脸上,每个字都让人无法抗拒:“你不许乱动。”
他渐渐仰起脸,离孟图霍特普愈来愈近。
孟图霍特普连呼吸都抛之脑后,一瞬不瞬地注视他绯色的唇瓣。
两人嘴唇不过一线之隔时,沈沉蕖微妙地停滞了一下。
孟图霍特普急不可耐,没忍住凑近舌忝了舌忝他的唇珠。
沈沉蕖:“……”
他轻轻说了声,不带任何情绪色彩:“阿兄。”
一个寻常的称呼,落在孟图霍特普耳中却是当头一棒般的提醒。
……维萨罗在婚前,都是暗舌忝,不像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明舌忝。
孟图霍特普喉结上下一滚,高挺的鼻梁蹭了蹭沈沉蕖的脸颊,哑声道:“就只亲一下吗?”
非但鼻梁灼热滚烫,沈沉蕖接触到的部位全部处于异样的高温状态。
仿佛孟图霍特普随时会自燃。
沈沉蕖看向他幽沉的双目,提出条件道:“你躺好,除了嘴,其他地方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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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一望无垠,百艘舰船组成的舰队正全速前进。
每艘船都超越一百腕尺长。
船身由推罗进口雪松做成,轻便且耐用,方形亚麻帆鼓满地中海上湿润的风。
船首的阿蒙·拉神羊头闪耀着灿烂金光,甲板上的海军船员们身型笔挺、队列整齐、目光坚毅……
每一处都彰显着帝国的无上强盛与威严。
此行不为征伐,按照常理来说,船上众人不会如作战般紧绷。
然而此刻,法老所在的主船上,每个人却都瞳孔紧缩、栗栗危惧。
仿佛有敌军杀上船来、所有人大难临头。
……法老,又发病了。
尽管法老从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早些年他还不是法老、只是将领时,便时常拍桌子吼人、罚军棍。
可彼时至少他神志还是清醒的,只有手下行为恶劣时,才会按军纪处死对方。
然而十年前法老一觉醒来,骤然冲到尼罗河边。
对着河水,露出一条狗眼睁睁守了十年肉骨头、忽然某一刻能冲上去大吃特吃般的笑容。
当日全军上下都收到了法老的丰厚奖赏。
将士们对着从天而降的黄金与青金石,仿佛坠入黄粱美梦。
……事实也相差无几,翌日法老一醒,便第一次发病,砍杀十余人。
法老何以陡然染上恶疾,无人知晓。
但此后,将士与侍官们渐渐摸索出了法老发病的规律——通常在睡醒之后,其余时间段则少见。
故而近年来,众人都极力避免在法老起床的时间点上前打扰,以防自己命丧黄泉。
自从舰队从尼罗河支流启航,法老便对睡眠产生了浓厚兴趣。
时常午憩,且每每醒来时,脸色总是极其难看。
当下亦是如此。
法老在船舱内犹如困兽般嘶吼,桌椅翻倒、被砍成碎渣的响动频频传来。
船上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紧贴着船体边缘,生怕成了法老的刀下亡魂。
直至那些混乱的声响停歇,他们才长长松了口气。
侍官手捧金盘,盛着面包、啤酒、蜂蜜烘烤的野生瞪羚、烤鸭,敲响船舱门。
恭敬道:“法老,埃及的守护者,愿阿蒙·拉的光辉永驻您眉间。”
室内传来低沉嘶哑的嗓音,尚且残余咆哮之后的血腥气:“进。”
侍官死死低着头,奉上餐食后便迅速行礼退出,只在关门时悄然回望一眼。
法老“孟图霍特普”身形高大巍峨如麦尔[注],立在窗前,手中攥着一枝芙蕖。
法老即位后,便将圣花改成了这种与睡莲有些相似的芙蕖。
并降下神谕,说数年后将有圣女携此花临世,为埃及增添无上荣光。
芙蕖自然清雅美丽,可他们出发已有数日,仅仅置于水瓶中,并不能保存这花多久。
此时花朵边缘已经开始呈现枯黄色。
“孟图霍特普”仍固执又珍视地守着这朵花。
他每次发病之后,只有接触到芙蕖,精神才能快速安定下来。
船只在汪洋大海上起伏不定,如同“孟图霍特普”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