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他终于缓过那阵天旋地转的不适感。
沈沉蕖脱力地伏着,只觉身体出了一层细汗,体表湿润,连毛都不蓬松了。
于是他更想沐浴。
他睁眼站起,刚要走,便被孟图霍特普一手团住,问道:“去哪里,才刚病过,不宜沐浴。”
他掀起眼帘看孟图霍特普,瞳仁里那汪水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漾开细碎的星光。
孟图霍特普立刻心头揪紧,放软了语气道:“那我为你洗,你不好着凉。”
“用这个。”
杰德安普的声音传来。
沈沉蕖一转眼,便见面前摆着一只金盆,盛满温水,水汽蒸腾出袅袅白雾。
同时,另一只青铜盆中点起了干燥的木炭与橄榄枝。
在体感温度将近三十摄氏度的室内,他们仍然担心小猫会因为洗澡受寒。
沈沉蕖:“。”
对于人来说,这只盆的大小只能洗脸洗手。
但对于小猫来说,这刚好可以作为浴盆。
沈沉蕖原本的打算是以猫的形态走进浴桶,再变回人,沐浴完后再变成小猫走回床上。
去掉中间一步,以猫的形态沐浴,理论上来讲也可行……
孟图霍特普见他不拒绝,便去拿了一块散发香气的方形物,折返回来。
这个时代原本没有类似香皂或沐浴液的物事,只有动物油脂、植物油与植物灰中提取的碱性盐混合成的肥皂类似物。
沈沉蕖这种床垫和鸭绒被要铺二十层的豌豆公主小猫,当然不能忍受这种原始的清洗剂。
他选取橄榄油脂,多次试验得出油脂与碱的最佳比例,并融入清新自然的香料,找工匠操作,利用模具初步做出了类似固体香皂的物事,用于日常清洗。
尽管此时不能电解食盐或通氨制碱,成品离现代洗浴剂仍有一段距离,也还是远超当下的清洁物水准。
且这东西是从最美丽、最受欢迎的小少爷手中诞生的,于是以沈沉蕖为中心,“香皂”迅速风靡整个克夫提乌。
只不过猫自己给自己涂抹“香皂”的难度有些大。
他也不想自己给自己舔。
当下,孟图霍特普举着香皂,杰德安普将他抱起来,缓缓浸入温水中。
沈沉蕖:“……”
诚然他现在是一只猫,但他还有成年人的意识,一时很难接受被两个人按着洗澡。
且变成猫之后感官更加敏锐,尤其是耳朵、肚皮、爪垫、尾巴……
偏偏要洗澡便不可能避开这些位置。
他忍不住挣扎。
杰德安普一瞪眼,一壁小心翼翼地揉搓他的尾巴,一壁道:“圣女变成猫之后,也会不喜碰水吗?”
沈沉蕖的回答是给他一爪子。
转头孟图霍特普开始用香皂洗他的肚皮,沈沉蕖又给孟图霍特普一爪子。
全程战况激烈水花四溅。
直到沈沉蕖被清洗完毕、用三层羊毛毯严严实实裹起来时,他仿佛已经被掏空了。
作为全程接受服务的一方,他比两个伺候猫的男仆还要虚弱。
暖意从每一根雪白长毛的尖端缓缓蔓延上来,旋即便是深海般沉重的倦意。
他阖上眼,甜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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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决定迁移,但沈沉蕖没有忘记沈异形所说的,即便迁走所有人,死亡也会如期降临。
要如何改变既定的结局?
入夜了,沈沉蕖坐在窗前。
举头望着庭院天际一轮蟹壳青色的月,迎着饱浸花香的暖风,啜饮着清甜的葡萄石榴混合果汁,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沈异形一得到他这样温柔的抚摸便飘飘欲仙,当下骨头……黑雾都酥了一半。
旋即听沈沉蕖道:【沈异形,你其实很有本事。】
他语气很是轻柔,沈异形却顿时升起警惕心来。
沈沉蕖继续放出糖衣炮弹:【你既知道我死后会重生,又能随时看到外界动向,还明确知晓重生之后无法改变任何人的生死。】
沈异形已读出他的弦外之音,坚守道:【我不能给母亲开这个头!否则今后母亲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来救人,这怎么行!】
沈沉蕖嗓音轻轻的,含着怅然:【沈异形。】
他道:【这些年,我听过许多传说故事,其中有一部分,故事里仿佛只主角一人是“人”,不仅如此,故事还要为此编出各种合情合理的说辞。】
【不仅要让无数人为主角牺牲,还要冠上“自愿”的名义,父母、近亲、师长、好友、陌生人……一个一个,全都“自愿”为主角祭天。】
【而主角也一边嘴上拒绝,一边仿佛“被迫”接受了他们为自己的精彩人生而牺牲,看似有不得已的苦衷,看似无能为力,却隐含着极端的自私自利,这是创作者赋予角色的生命底色,他们将所有人的牺牲合理化。】
沈异形:“……”
沈异形警铃大作,心知沈沉蕖在以退为进。
可是他极其笨嘴拙舌,面对沈沉蕖更是零防御,只能词穷地重复道:【母亲,我真的不能……】
沈沉蕖兀自道:【我觉得,我便是这样一个主角。】
【你其实有法子让克夫提乌的人不必死掉的,对吧沈异形?只是你为了维护我,因而你选择放弃他们,而我也顺水推舟,放任他们在一年之后全部死掉,而不做任何努力。】
沈异形:“……”
他终于抓住了一点逻辑漏洞,心急火燎道:【他们并非为母亲而牺牲,他们的命运原本就是在那一日结束,母亲不过是途经他们的人生而已!】
沈沉蕖语气更加忧愁:【在刺下那一刀之前,我并未预知自己会回到克夫提乌,我并非为了救他们而自伤,这分明便是命运安排我来救下他们,可是此刻……我却完全无能为力,像一个废人。】
沈异形:“……”
他一咬牙道:【那母亲答应我,今后不会再为救另外的人而自伤。】
沈沉蕖一眨眼睛,立即道:【我当然答应你。】
哪怕得到了沈沉蕖的承诺,沈异形也完全不放心。
沈沉蕖这种最最狡猾的九尾小猫,只要让他开了头,他就不可能只吃一次甜头。
而他想拿捏沈异形,就像拿捏一条狗一样得心应手。
将来沈沉蕖再想救人,要再往自己身上戳一刀两刀三刀……沈异形怎么办?
他还没想出辙来,沈沉蕖已经如凛冬般冷冷道:【原来你当真有门路,之前说我不能救,全是骗我的?】
沈异形想不通事态怎么急转直下,自己成了理亏一方,磕磕巴巴:【我……母亲……】
【不过你现下答应亦很好,】沈沉蕖又如春风般温柔道,【沈异形,我明白你只是不想令我受伤,我很是感谢你愿意施以援手,世间竟有你这样听话的异形。】
说完又轻轻摸了摸肚子。
沈异形:“……”
沈沉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无限循环。
沈异形被他驯得服服帖帖。
倘若沈异形与他并非一体,一定已经忠诚俯伏,舌忝舐沈沉蕖的指尖,“母亲母亲”地乱嗥一通。
沈异形一团黑雾烧得沸红,这一次的温度比以往都高。
前所未有的灼热席卷了沈沉蕖,他猝然变得筋酥骨软,躺卧着动弹不得。
同时,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突然……出了r。
沈沉蕖睫毛一颤,罕见地大脑空白须臾。
——沈异形多次强调,他落地之后不会是一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婴儿,而是雄伟魁梧的成年男子。
那么……他还要喝这个吗?
第84章 埃及圣女(19)
沈异形亦感受到了。
再过最多一个月,他便要真正成为单独的个体,既期盼着能独当一面保护母亲,又不舍这样母子一体的紧密联结。
在内里与母亲相守的最后时光,他极力想让母亲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