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沈沉蕖产如,在他看来是快乐的信号,无疑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于是他激昂万分,在自己的栖息地疯狂跃动起来。
同时满脑子想着如何令母亲更加与自己心意相通,一团黑雾聚了又散,突然想到一物,迅速凝固成形。
沈沉蕖看不见沈异形又做了什么孽,只是登时咬紧了唇,两腮酡红一片,紧紧闭合着牙关才没流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昏昏沉沉间,他掌心触及一片排列规整的圆盘状浮凸。
沈沉蕖:“……”
他语气复杂道:【你……变成了c手……?】
沈异形黑脸一热,道:【嗯,我想取悦母亲……先凝成两跟,母亲觉得怎么样?】
沈沉蕖眉间浅浅蹙着,眼周也揉开一圈薄而脆弱的红,忍着晕眩道:【我觉得不怎么……唔……】
“夜里凉,怎么不披个毯子?”
身体陡然覆上一片暖意。
绒毯落下得太过及时,来人未注意到他胸前淡白的濡氵显。
沈沉蕖勉强抬眼,只见瓦纳克特宛如侍官一般,托着只金盘。
无花果汁的清润与葡萄酒的醇厚气息缠绕在一起,徐徐钻入鼻端。
瓦纳克特端详他,关切道:“怎么看着没什么精神,可是困了?”
话才出口,瓦纳克特嗅觉里蓦然钻入一缕微妙的香气。
除了沈沉蕖原本的雪薄荷香,还多了几分甜丝丝的、略显醇浓的气味。
瓦纳克特试图辨别,遂又嗅了嗅。
而后微带疑惑道:“馡馡,刚才喝牛奶了吗?”
沈沉蕖:“……”
他欲盖弥彰地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又抬起手背盖在眼睛上压了压红晕,才再次看向瓦纳克特。
纵然已经重生十年,沈沉蕖仍时不时恍惚,无法确定克夫提乌上的一切是否真的完好如初,他在意的这些人是否真的尚在人世。
于是他拍了拍自己的躺椅,又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的,道:“您坐得近一点吧。”
瓦纳克特一笑,欣然从命,搁下托盘,将两张躺椅毫无空隙地摆在一处,乍一看竟如同一张床一般。
摆好之后瓦纳克特也躺卧下,沈沉蕖从托盘上取下葡萄酒罐并两只青铜杯。
瓦纳克特忙阻拦道:“你怀孕了,喝果汁吧。”
“无碍的,他并非寻常的小孩,”沈沉蕖将其中一杯放入他手中,两相一碰,道,“敬克夫提乌。”
瓦纳克特怔怔望着他腮边慵懒如醉的绯色,本能般顺着他道:“敬克夫提乌。”
瓦纳克特一低头,雪薄荷香混合着乳香,幽幽飘入呼吸之间。
分不清是沾在杯盏还是溶入酒中,丝丝缕缕挑动人的神经,勾得人心猿意马。
瓦纳克特喉结按捺不住地滑动了两下。
沈沉蕖兀自抿了一小口,只这一口,酒香便仿佛浸透了他周身。
一呼一吸之间皆是绵润淋漓的余韵,仿佛伸指一捉便能盈满手。
鬼使神差一般,瓦纳克特抬手,合指一握。
香气虚无缥缈,他并未捉到。
但他捉到了一片光洁的肌肤。
每一寸皮肤似也醉了,被酒水熏染得软到极致。
圈在掌中滑得几乎握不住,随时会似膏脂一般流淌出去。
瓦纳克特心跳杂乱无章,顾不得理智,再度攥紧五指。
“……您抓我做什么?”
耳畔嗓音如流泉激玉,含着几分不解。
瓦纳克特骤然惊醒。
他近乎狼狈地松开手。
一仰头将酒全灌了下去,道:“手这样凉,为何不唤侍女加件披风?”
沈沉蕖躺得有些乏,困倦又优雅地舒展了下四肢,睡眼惺忪道:“我并未感觉冷,是您饮得太急了,身上一下子热起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瓦纳克特向来海量,今夜仅这一杯却醉得他七荤八素,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只得挪了挪身体,向后退入橄榄树荫下,借夜色与树影遮掩自己异样的狼狈情形。
若无其事道:“……那大抵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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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移的政令迅速传遍克夫提乌岛。
起初自然不乏疑惑和反对。
但君权神授的时代,一旦听说是神的谕示,目的是避开灾难,否则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有争议的声音便随之平息。
岛上所有的造船工匠、士兵,都开始紧锣密鼓地选木、结绳、搭龙骨框架、拼接船板、填充松脂与天然沥青、插入桅杆、挂帆、压舱……
整合克夫提乌原有的船只资源,凑足一千艘,便可以分三批将所有人,无论贵族、平民、奴隶,全部运往埃及。
有贵族提出不必带上奴隶,那么所有人即刻便可以出发,而且只需要一批便足够。
传到沈沉蕖耳中,他淡淡道:“传令下去,谁再有类似的提议,就自己跳进火山口。”
沈沉蕖与孟图霍特普、瓦纳克特等人将会留到最后一批离开。
杰德安普也想久留克夫提乌、直至沈沉蕖与他同往埃及,反正埃及目下有塔提[注]坐镇、情况稳定。
但沈沉蕖无法忍耐自己的学生如此没有责任心,在船只尚未完工时便赶他回去。
沈沉蕖也曾想象过,杰德安普治下的埃及会是何种场景。
这个学生是否会与他有一些治理理念上的相似之处,是否能以一颗仁心对待自己的子民。
然而,根据他这十年了解到的埃及的状况。
他心情复杂地发现,杰德安普将从他这里学到的,都吃进了狗肚子里。
反倒与当年孟图霍特普统治埃及时的作风如出一辙。
明明这对养父子完全没有血缘关系,明明孟图霍特普几乎没有履行教育义务……
但杰德安普仍然暴戾极端、冷酷铁血,俨然是复刻版的孟图霍特普。
于是临别前,沈沉蕖叮嘱杰德安普:“‘君之视民如手足,则民视君如腹心;君之视民如土芥,则民视君如寇雠’[注],杰德安普,你要像看待自己的子女一般对待埃及子民,他们才会真心拥护爱戴你。”
杰德安普本性嗜杀,难以更变,只能回答“我尽力如圣女所愿”,又紧紧盯着沈沉蕖,问道:“圣女如今与我有婚约,倘若父亲再想横刀夺爱,我可以捍卫……捍卫我的妻子,对吗?”
沈沉蕖指尖拂过高密度、已阴干的造船橡木,淡淡道:“你要如何捍卫?”
杰德安普抬手,覆在他手背上。
这身体二十六岁的手与他原身十八岁时大小一致,只是曾经的法老之子不曾经历战事,如今却是满手刀疤。
杰德安普将他的手完全包在掌心,渐渐裹紧,道:“自然是尽我所能,死生不论。”
这话说得狠绝,毫无转圜余地,但杰德安普连弑父都敢,却不能忍受从沈沉蕖口中听到任何袒护孟图霍特普的字眼,话音刚落便匆匆转身,登上了自己的船。
死生不论。
沈沉蕖缓缓闭上眼,纤长睫毛在月下泛着霜雪般的流光,仿佛呵气即化。
他唇瓣轻抿了下,悄然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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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批船只出发的日子迅速到来。
距离天灾发生之日越来越近,但克夫提乌岛上仍然风平浪静、鸟语花香,海上亦晴空万里,不见一丝云翳,日光下澈,浪波剔透澄明,犹如碧玉鎏金。
千张米色船帆鼓满湿润的风,船头的黄金公牛头颅耀眼夺目。
船身如刃,破开蓝绸般的海水,溅起的水珠跃出流畅的弧线。
船舱内,沈沉蕖卧在凌乱堆叠的床褥间,长发交缠着迤逦在身畔。
行船不如在走在陆地上平稳安定,起起伏伏,人即使是平躺着,也会感到颠簸,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被颠上颠下。
又因为空气密闭,加重了眩晕的症状——薄汗将额发与鬓角沁湿,双眼合拢,两颊染着云霞似的酡红。
平素冰雪般孤高冷冽的人,此刻却透出一反常态的脆弱与女眉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