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是寡妇[快穿](198)

2026-05-22

  沈沉蕖一整衣袖,站起身来。

  这一站,全场数十人脖子上跟拴了牵引绳似的,随之仰头。

  主审法官这二十年来开过的庭不知凡几,每每遇上在场人士情绪激动站起来时,他都猛敲几下法槌,告诫对方禁止喧哗,并且呵斥对方“坐下、没让站起来就不许站、当法庭是你家吗?!”之类。

  但此刻,主审法官脑袋也跟着一仰,嘴唇几度张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无端预料到自己训话之后,沈沉蕖又会将那看路边泥巴似的目光落下来,费解道:“就凭你也有资格管我?”

  可是怎么会呢……这完全没有道理!沈沉蕖还能以为自己是司法系统的皇帝不成!

  沈沉蕖不知主审法官如何心绪汹涌澎湃,未持话筒,嗓音却清晰传入诸人耳中:“辩护人意见如下:”

  “被告人持刀捅刺的行为发生于不法侵害现实存在且正在进行时——被害人主动邀约、多人围堵被告人,被告人被多人推搡、胁迫进入封闭空间,双方力量悬殊,被告人始终处于被动、孤立和弱势地位,伤情鉴定显示其全身出现多处皮肤裂创、神经血管束损伤、开放性骨折,被告人是为保护自己的生命权益,才对不法侵害人予以防卫,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完全满足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

  下一步便是自由辩论。

  沈沉蕖已经站在那里,发言的公诉人总不能矮他一头,当下也蹭地站起来。

  主审法官心道真是反了,但他方才未约束沈沉蕖,现下也不好再说,只能烦躁地瞪了眼那公诉人。

  这位公诉人作为alpha,体型堪称伟岸,气息充沛,嗓音亦洪亮:“针对辩护人提出的被告人构成正当防卫的观点,退一万步说,即便认定被告人行为具有防卫性质,其行为也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且造成重大损害。本案中,被害人始终手无寸铁,洗手间并非完全封闭绝境,被告人具有选择更缓和方式自救的可能性,而被告人未能证明其已穷尽其他避免正面对抗的手段,直接使用锋利的折叠刀对被害人进行捅刺,其防卫手段、强度和损害后果均远超制止不法侵害的实际需要,应当承担刑事责任。”

  话语掷地有声,沈沉蕖第一反应却是笑了一下。

  ——原来不单徐律师,检方也要“退一万步”。

  尽管这微笑仅持续瞬息,但在场所有人,包括正通过官网观看庭审直播的其余学生,全都捕捉到了这一笑。

  像春冰悄然乍破,堪堪露出内里一点潺潺流淌的活色生香。

  线上的观众已将截屏键按爆,而审判庭内禁止拍照录像,因而这几十人只能干看。

  公诉人怎会知晓沈沉蕖为何而笑,但必不能被这身形还不如自己一半宽的omega占了上风。

  只得在一开始的怔愣之后,也不甘示弱地一边嘴角上扬,回以一笑。

  然而沈沉蕖冷月般的眸光又落在他身上,于是他那笑便如同面瘫患者复健一般牵强。

  “针对公诉人提出的,被告人防卫过度的观点……”沈沉蕖说着说着,气息渐弱。

  强压下去的眩晕反扑上来,耳膜开始突突突地鼓噪,痛得沈沉蕖喉咙收缩发紧,几乎无法发声。

  沈沉蕖闭了闭眼。

  不出意外的话,庭审马上便要结束。

  他只要再坚持一下,或许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够了。

  他身侧的徐律师余光不经意向下一扫,瞳孔简直大地震。

  ——沈沉蕖不知何时死死掐住了手心,鲜血已经汩汩而出,一滴滴朱红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好在辩护席下缘紧贴地面,并无空隙,徐律师身材又悍硕,坐那一挡,余下众人只看得见沈沉蕖的上半身。

  除了徐律师,无人发现他在苦苦支撑。

  徐律师心惊肉跳之余,却又感受到脊椎自下而上汹涌起一阵难言的热流。

  血液亦腾腾而沸,充盈全身,心脏处尤甚,疯狂地呼号激荡。

  他知道,身旁这个学生属于美术系。

  一个作画者的手有多么重要,不言而喻。

  可是沈沉蕖半刻都不曾举棋不定。

  他对自己的手毫不顾惜,对自己的前程置之度外,却为了一个私交淡淡的同学倾其所有。

  徐律师短短一瞬的眼神变化之后,不曾惊呼,不曾露出诧异之色,目视前方,不教任何人察觉端倪。

  只有那游走四肢百骸的热血,恒久未能平息,直至他生命尽头,他都能清晰回忆起当下这一幕如何重重直击他的灵魂。

  钻心的痛楚几乎令沈沉蕖一个激灵。

  但同时,他也恢复了几分神志,继续自己的辩论词:“持上帝视角看待防卫行为并不可取,判断防卫是否过当时,必须置身事内,立足被告人防卫时的具体情境,充分考虑恐慌、紧张、惊骇的心理状态。在多名施暴者围困、且生命健康持续受到暴力侵害的状态下,要求一个大一的学生冷静判断对方是否持械、是否能逃脱、捅哪里才刚好制敌而不致重伤,是强人所难,是事后诸葛亮式的苛责。侵害方压倒性的人数优势本身就放大了危险程度与暴力效果,在此基础上,防卫人使用非管制刀具,是打破力量绝对失衡、实现有效防卫的合理且必要手段,目的只有制止侵害、脱离险境,而非报复或加害。”

  “所以,重伤结果是不法侵害人主动实施的欺凌、攻击行为所引发的固有风险,这一后果,应由主动作恶之人承担,而不能归咎于在绝境中奋力保护自己的防卫者。”

  在沈沉蕖观看过的庭审视频中,辩护人有时为了维护委托人的利益,会打一些与法律知识无关的感情牌。

  这本身并不违反庭审规则,毕竟裁判本身便要兼顾法理与人情。

  只是沈沉蕖未曾预料过,到了这一步,他竟也会说一些打感情牌的话。

  “学校是很多人的安乐窝,也是许多人的炼狱场。学校也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当这个小社会内发生了十数人霸凌践踏一人的、触目惊心的恶性事件,法律要做的,社会要做的,假如不是成为正义的坚实后盾、肯定受害者捍卫自身安全与尊严的权利、否定欺压施暴的劣行,而是在势弱势强之间权衡并择一趋附,那整个司法系统、整个社会,岂不是病入膏肓了吗?”

  他很清楚,仅凭这几句话,撼动不了整个社会的风气,甚至撼动不了检方与审判人员的想法。

  但他要救万俟仲,现在的他也只能救万俟仲一个,从法到情,这是他能做出的一切努力。

  人事已尽,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终于来到最后陈述阶段,主审法官告知万俟仲可以开始陈述后,全程沉默的万俟仲终于抬起了头,径直望向沈沉蕖所在的位置。

  他嗓音微哑,含着颤抖:“考入圣兰西诺,是我痴心妄想,本以为是一飞冲天,实际却是深陷泥潭。我投案自首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坐十年牢甚至更久的心理准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那天的我别无选择,只能那么做,如果我必须因此付出自由的代价,我也坦然接受。”

  “我的人生,也本该从那天起就失去所有希望,彻底腐烂完蛋。”

  “可是……”

  他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道:“谢谢你沈同学,你的心和你的外表同样美丽,让我每每见到你时,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只要一想到,世界上还有你这样好的人,我就觉得,将来还有一点值得期待,因为你会不假思索地向烂在泥里的人伸手,你会让这个世界一点点变得好起来。”

  他深呼吸了下,道:“我说完了。”

  公诉人与沈沉蕖也先后说完自己的最后陈述词。

  许久之后。

  “被告人万俟仲故意伤害一案,根据联盟刑法第二百零三条之规定,经法庭审判人员评议决定,现进行当庭宣判。”

  “经审理查明……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万俟仲,无罪。”

  “二、扣押物证……依法没收……”

  “如不服本判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