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躲避的缘由,并不是那些所谓的“不纠缠”“闹别扭”之类令人牙酸的说法,仅是单纯不想被天宫仙人目睹自己现在的样子,继而被当成魔物关起来。
——之前在熔炉时,因为红蕖君对凤泱太子等人下了妖魂香,后来又用抽魂的方式折磨他们,将他们折磨得神志不清,是以并没有听见重柳将岑双诓进魔渊的真实目的。
再之后岑双彻底崩溃,青焰蔓延大半个熔炉,又挣脱了秽气的控制,有意控制了身上的异象,那些人便也没有真正看清过他当时的模样,正因如此,他更不能频频跑到凤泱太子面前去,没事找事地帮人回忆起来。
否则,此事一旦传入天帝耳中,即便如今天后大抵愿意护着他了,再加上岑双有自己独特的洗白技巧,不至于被推上斩仙台来个斩草除根一劳永逸,但死罪可免,被禁足天宫防止魔渊那边的东西来接触他的活罪,却是逃不掉的。
岑双自觉心中有数,还不想彻底失去两千多年来难得的自由。
将恢复如常的头发甩至身后,岑双撩了撩眼皮,看向动静逐渐大起来的左侧——左侧树枝上的碗碟杯盘仿佛风卷残云,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下了,而那做下这一切活似饿死鬼投胎的两只,正在争夺最后一颗仙桃,眼看就要在这树上大打出手。
因被早有提防的岑双限制了化形,巴掌大的两团斗来斗去也没斗出古树枝干,大抵也知道这样的自己与对方实在难分高下,便开始用各自的族语问候对方的族谱,岑双托腮听了一会儿,没听懂,反手将到哪都不消停的两只丢回了空间里。
眼眸一转,看向乖巧坐在右侧树枝,一向不吵不闹却也不像以往那样黏人的小娃娃。
小娃娃明显有了“新欢”,是以连那截莹白仙骨都被她放在一边,双手合抱着一颗足有半个她那么大的白蛋,叽里咕噜似乎是在和白蛋里的幼仙灵体说话。
但那灵体尚处于沉眠之中,因而既没有回答小娃娃,也没有因为被小娃娃吭哧吭哧抱来抱去就闹脾气,小娃娃却不知缘由,还招呼起了一边的仙骨:“小骨头!小辞好乖的,你不过来抱抱它嘛?”
仙骨一听,原地蹦了两下。
小娃娃歪歪头,神色疑惑道:“为什么呀?小辞可是你的宝宝哎!”
那截莹白骨头霎时跳得更高了。
小娃娃掰着手指道:“小骨头是哥哥的仙骨,小阿辞是哥哥的宝宝,所以小阿辞是小骨头的宝宝呀!”
小仙骨无力动弹,周身笼罩着一层红里透黑的光晕。
小娃娃眨巴眨巴眼,偏过头,奇怪又认真地道:“可是小骨头,我没说小阿辞是你生的呀,我当然知道哥哥是男子,男子是生不出宝宝的,所以小荷从来没有说过‘是哥哥自己生的小辞’这种话哦……”
小仙骨顿了一顿。
小娃娃道:“但是你刚刚……”
岑双温、柔地将一块点心塞到小荷嘴边,和、善地揉了揉小荷的脑袋瓜,见小姑娘被成功转移注意力,眼眸晶亮嗷呜嗷呜地啃起了点心,便将对方也丢回了儡兽空间,之后,斜眼去瞧那根还保留着自己年少时的心性,却明显没开多少灵智的蠢骨头。
蠢骨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岑双“啧”了声,反手撤去小荷留在它身上的法术,使其变回真正的死骨头,再将之与岑小强一同塞进袖森*晚*整*理子里。
心念一动,那些摆在树枝上的空盘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原地,岑双拍拍手,正要从树枝上跳下去,忽见一人迎面走来,让他起身的动作不由一顿,呼吸也放轻了,警惕而防备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跟着那道身影移动。
那人不知何时从清泉水宴走了出来,且相较方才从鹿车上下来的样子,多戴了顶悬着层及腰白纱的斗笠,那大抵是一种能够帮助主人降低存在感的法宝,是以这一路下来,除岑双以外,并无一人过多注意到他。
那一只青白相间的小鸟还停留在对方肩上,只是比起在人前时的活泼,此刻的小鸟比岑双袖子里被撤除了法术的死骨头还要安静。
岑双掐下数道隐匿法诀,不远不近地跟在对方身后,眼看着对方脚步轻缓地离开福岛,又在龙神岛外停留许久,不知侧头与谁说了几句话,亦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没过多久,对方转身踏入身后的一座岛屿,步入一处临水小筑。
小筑之外设了结界,因其复杂程度,岑双没法做到不惊动里面的人将之破开,便只能藏在结界外某个不起眼的位置暗中观察,就这么干巴巴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什么都没观察出来,小筑的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半个时辰前进去的人一手抱着斗笠,另一只手提着两条白尾红鲤鱼,唇角噙着一抹微笑,目光沿着结界扫了一圈,自岑双藏身的角落一掠而过,忽然回过头,似乎对小筑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才将斗笠戴到头上,掩去所有情绪,提着鲤鱼款步离去。
岑双站在原地,并没有急着跟上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锦玥太子,似乎是发现他了。尽管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样。
但思及对方提着的鲤鱼,以及前阵子江笑说给他听的传闻,还有他结合《仙迹艳事》与自己查出来的一些信息发现的……岑双握了握拳,给自己多添了几层隐匿之术,便要再度追踪上去。
却听得“吱呀”一声,那条小筑木门又一次从里面打开了。
岑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沧洋风急,险些将岑双又一次蔓延开来的头发吹进海水里,心乱如麻的人拽了好一会儿的头发,直至那虽然模糊不清,但化成灰他都认识的身影撤下结界,拂去小筑,似要离开这座岛屿时,才想起收敛法力,让头发变回原本的长度。
他果断换了个人跟踪。
跟踪到一座孤岛时,忽然又浮出另一个念头——不对劲啊。
设若锦玥太子早便发现了他,那这位设下结界的沧洋之主怎会毫无所觉?可对方不仅是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还枉为仙道巅峰的身份,如此轻而易举就被封印了大半修为的岑双跟踪不说,竟还能让岑双轻松保持在一个舒适又安全的跟踪范围内。
——所以究竟是岑双在保持距离,还是有的人故意配合?
岑双骤然停下脚步,死死瞪着那道模糊背影。
而就在他止步的同一时间,原本只是模糊的身影彻底消失,又不等岑双反应过来,整座孤岛忽地升腾起一阵浓雾,这雾气将岑双整个包围在内,以至于他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脚下一条仿佛是被故意开辟出来的小路,满是指引意味地绵延向前。
岑双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岑双偏不乐意顺对方的意。
他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还在躲人,也不再惦记跟踪的事了,掐了朵云就往天上飞,飞到半途时因躲避不及被一团迷雾卷了进去,一时双眼圆瞪,落发如瀑。
瞬间的呆愣过去,岑双一口尖牙磨得“咯咯”作响,五指成爪,好似下一刻就要拆掉手环,与这仿佛困阵一样的玩意儿鱼死网破!
电光火石间,岑双只觉腰间一紧,莫名的力道带着他猛地向后栽去,惊惶间像是栽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然浅尝辄止,没等岑双去确定是不是有人趁乱抱了他一下,眼前的迷雾便在此时散得一干二净。
岑双立在一间宽阔大殿。
殿中仙丹堆积如山,颗颗粒粒俱是莲花的形状;又于仙丹堆里,岑双正前方位置,孤零零摆着一张洁白无瑕的雕花玉桌,桌面极宽,却只放着一片仿佛有流光划过的玉片。
岑双看着这枚玉片。
即使是在出炉便自带华彩的上品仙丹堆里,这枚玉片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加耐人寻味——两端玉雪晶莹,剔透玲珑,整体如霜华凝结,胜过羊脂,极致的白中,流淌过淡淡银光,并非一眼华美的高调宝物,却能让人在注意到它之后,便再也移不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