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岑双已经来到放置玉片的桌前,广袖一动,那玉片就落到了他手里。
他单手举着玉片,在上品仙丹散发出的华彩中举目细看,看了好一会儿,逐渐回过味来:这哪里是什么“玉片”,分明是——!!
“你……”有人适时出声,仿佛是响在他耳畔的声音,清越疏冷的音质,却透着轻柔暖意,“可觉合意?”
第249章 跃龙福会(四) 逆鳞仙骨,定情信物……
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连语气都是记忆中的样子。
仿佛终于端详够了,岑双半举的手垂放至桌面,一下又一下地转着那枚被制成装饰物件的“玉片”, 目光微微闪烁, 不答反问道:“所以你这段时间,就是在处理这个?”
“嗯。”那人在身后轻轻应了声, 少顷,似有几分迟疑地补充,“莲华丹一类的仙丹,即便出炉皆为成品,也需要一些时间。”
岑双斜了一眼周围东一堆西一堆,大抵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丹山, 没有说话。
惯常话多的那个一言不发, 另一个安静惯了的便明显不知从何说起了, 就是想哄人都无处下手,以至于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令人难耐的沉默中。
岑双转动“玉片”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又渐渐慢下来, 再加快,反复数次, 那几次举步想要靠近, 又几次止步于原地的人,终于出言打破沉默, 轻唤了他一声。
岑双仍旧不语。悄悄竖起耳朵。
听得他道:“我知你心中有气,不愿见我,也恐贸然靠近,惹你不快, 可我还是想你欢心,然我亦知,金银财宝你并不缺,灵丹妙药你也不是真的在意,奇珍名器你更不放在眼里,思来想去,唯有这莲华丹,你曾多看过几眼……那鳞片,的确是我自作主张,你若是不喜,便……”
到此处,又有些许迟疑,大抵是还没想到若是岑双不喜该如何处置它——这仙道第一人身上的鳞片,可不是随便一个法诀就能毁掉的,当然也不能随便往外面扔,否则谁知会扔出个什么因果,但若是直接退回去……瞧对方这犹疑的态度就知道有多不乐意。
岑双倒也没有原物返还的打算,甚至还在对方措辞时,缓缓开口道:“你说我心中有气,可知我气从何来?”
身后人道:“我知。”
岑双道:“你既知道,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身后的人默了瞬,声量低了一些:“若你现在也不喜欢莲华丹了,我还……”
岑双丢下鳞片,扭头就走。
他看也没看对方一眼,只当自己与殿门之间堵着块木头,就要绕开这木头回忘忧城去,突然手腕一紧,力道极大,岑双吃痛,却没来得及惊呼,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回神之际,他整个人坐到了那张雕花灵玉桌上,双腿被迫分开,一人卡在中间,两手也被按住,左手正正好被按在那块鳞片上。
一缕银丝自对方鬓角垂下,擦着岑双的脖子一直落到桌面上,触感柔软而冰凉。
岑双埋头挣了一会儿,怎么都挣脱不开,便打眼往上看,直冲人脸上去——于是他终于看到了这位更多只存在于传闻中的龙君。
这是一张岑双十分熟悉的脸,且不止他熟悉,那天宫里的仙官,估摸着也没几个陌生的,若对方就这么直直走出去,只怕得惊掉一群人的下巴:这沧洋的龙君,怎么跟天宫那位英年早逝的清音仙官生得一模一样啊!
何止相貌一样,就连穿衣偏好,肩角腰间系着的饰带,覆盖在双眼上的白绫,都寻不出半点不同。
却也有不同的地方。
清音仙官虽然性冷情疏,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但也仅止于此,更多的是一种飘渺于天外的距离感,而他眼前这个,分明是一样的面容,作一样的打扮,却无论举止还是气质,都透着一种久处上位的自然威仪,比起作为天宫仙官时的礼貌疏离,想起了作为龙君一生的“清音”显然更为冷漠,若数九寒天里化不开的玄冰,亦如九天之上触不到的寒月,冰冻三尺,高不可攀。
难以描述那种感觉,非要用言语形容的话,那大概就是:就算他将自己打扮得和个小仙官一样,但还是一看就知道他是龙君本君!
他就是龙君。
沧洋共主,岁无帝君。
岑双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泡在藏书阁日复一日寻找着同一个名字的过去,又想起年少时,他单方面地将这人当做宿敌,幻想与他终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又单方面地将对方当成知己,认为只要他们见面就一定能无话不谈,更单方面地将对方设为目标,誓要成为对方一样名动四方的大人物。
他追寻着一个连模样都没有的影子,只存在于他人口中与书册记载的奇谈,自娱自乐,却乐此不疲。
那是他最初的向往,尽管在后来,那份向往和着他的天真,他的任性,他的不知天高地厚,一同死在了水芸城的那场变故里,又被埋葬在了混沌荒原,时至今日,唯剩一座孤坟。
可当这个“向往”活生生站到他面前,岑双发现自己还是不能自控地激动起来——那是一种远比“我追的纸片人成真了”还要强烈的冲击!
以至于短短时间,他的识海里竟只能反复循环着一句话:却原来是这个样子,他是这个样子,龙君是这个样子。
他心跳得厉害,不知不觉间挣出了一只手,情不自禁地往人脸上探,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时,目光一错,忽然就注意到了对方悬在嘴角的那一抹笑意,于是理智一瞬回笼,不止停了手,还想起了更多的事。
比如,这人的魂魄有一段时间待在仙羽帝宫某幅画像里,被小胖鸟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日日叼一片红叶相送不说,还时常跟人倾诉心事,关键这段记忆他是缺失的,所以他完全不知道那时自己都说了什么,关于龙君的事究竟提了几次,又说了多少!
稍稍脑补了一下自己那时的痴态,岑双整只鸟都要不好了,更是恼羞成怒起来,凶巴巴地吼人:“你笑什么!”
“不知,”这位沧洋帝君诚实道,“我一见你便想笑。”
他以人形示人时,乃是被评为群芳第一的好相貌,自然容貌姣好,美得惊人,只是平素低调,不爱攀谈,像一捧捂不热的初雪,让人敬而远之,可一旦他浅浅笑一下,便如出水芙蓉一样,容颜更盛,清丽动人,晃眼得紧。
岑双心跳得比之前还快,都有些目眩神迷了,他觉得这人定然是知道了自己就喜欢他这样,才故意笑得这般好看,还对自己说这样的话,指望以此避重就轻过去。
定了定神,岑双的视线飘远了些,果断将偏移的话题拽回去:“如果下一次,你还敢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在我面前一死了之,我就……”
“不会了,不会再有下一次。”岁无单手托住他的脸,拇指指腹来回轻抚着他的脸颊,轻声道,“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舍让你难过,那时,我别无他法,也不知会惹你伤心至此……不会再有下次。”
岑双得到保证,心情总算明快起来,觑他一眼,侧头躲开他的手,举起手里的鳞片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岁无动作一顿,手也放了下去,迟疑了会儿,道:“你……不喜欢么?”
“也不是,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就是吧,”岑双瞧着他的脖子,道,“你缺了这一块,不会有什么影响么?”
“无碍的,”岁无扬唇道,“历劫之前,这块便落了下去,归来之后,那里已新生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