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真正行走在各色灵花之中,风灵花落如飘雪时分,两人却是个比个的沉默。
当然,岁无帝君无论做仙官还是做凡人时,都沉默得像一块木头,但能沉默成现在这个样子,归根结底,还是不久前还满脑子“做点浪漫事”的某人,思维开了小差,且越开越远,完全沉浸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不能说另一个世界,他只是有点纠结。
那纠结渗出眼眸,流淌到了脸上。
耳边传来轻柔的询问:“怎么了?”
岑双猛地站住身子。
他脚步骤然止,岁无也随之停下,关切地“望”了过来——虽说面前这具肉身并非龙君本尊,甚至连“肉身”都算不上的一具化身,但当年龙君窥探天地法则之际,一双眼睛与其构建了某种特殊的联系,所感悟的本源之力日常也栖息在他的眼睛里,久而久之,比起视物的能力,这双眼睛更像是被淬炼成了一种法器。
然蕴藏着本源之力的“法器”,哪里是寻常人能受得住的。
所以他转世之际,便有意识地将眼睛封印了起来,又攥着施了大大小小无数法印、可使他与常人一样视物、且能将他眼睛里的力量彻底隔绝的明目绫,一同降生。
所以如今即使立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具抽离本体的化身,却也是不宜随意揭开“封印”的。
这都是岑双几次三番要去拨弄那条白绫时,仙君一边无奈握住他的手,一边柔声给他的解释。
此刻,岑双便眨也不眨地盯着这条白绫,试图透过白绫窥视到后面的眼神一样,怀疑且迟疑,纠结又沉重地:“你是不是……”
“嗯?”
岑双沉重道:“你是不是早就想起来了?”
岁无大约不知他所指何事,面上便有些空白。
岑双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妖踪密林。”
不错,岑双纠结的事,正是他与仙君露水情缘的往事,是仙君方才主动对他说起的有关这番往事的话语。
方才,他被仙君的美人计蛊惑,许多话囫囵吞枣一样听着,当时没有细想,如今一通琢磨,才慢慢琢磨出些许不对味来。
他瞧不到眼前人的眼睛,便细细打量对方的表情,不愿放过丝毫异样,但出乎他的意料,被拆穿的人不仅没有一点难为情的情绪,反倒有些好笑地道:“你这一路,都是在想这个?”
这话说得。岑双瞪他:“老实回答你的,别想转移话题!”
“我只是想与你说,若你有什么疑问,不必藏匿心中,只管问我便是。”他伸出手,将岑双那一缕总是不听话的发丝顺到耳后,指腹似有若无蹭过岑双的面颊,收回时,方轻声道,“你那法术实在厉害,若非接二连三的刺激,我也不可能在元神归位前就想起来。”
这就是承认了。
岑双一时头皮都麻了,却又止不住心中的好奇,无意识便按照这人说的那样,不再藏掖,这边的好奇才起了个头,那边就问了出来:“什么时候记起来的?”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什么刺激?”
岑双觉得他一直藏得挺好来着,藏得有一段时间,他都要忘了和仙君密林中的短暂纠缠了,能怎么刺激他啊?
岁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缓缓道:“你每一次出现,我的识海便会凝滞一瞬,偶尔,还会因为你的一些行为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偏偏还有一段与凡间妖域有关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回答岑双第一个问题:“最开始模模糊糊想起一些,是我们借神器之力重返水芸城那次,那一次,推演出错,回到了妖踪密林,我见到你坐在树上,心中便有数了。”
岑双就知道!
又听到人继续道:“后来,在白沙洞,你躺在我身下的样子,和那时……”他脸上隐约浮上一层淡红,含混带过了些什么,低低道,“便尽数想起来了。”
岑双的眼睛一时瞪得更大了,他分辨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是恼羞成怒还是尴尬忸怩更多,他分不清,也没细品,只迅速倒打一耙:“你那时便想起来了,那!么!早!却不告诉我,也不来问我……你,你看着本座装模作样,是不是一直在心中笑话本座!”
仙君莞尔:“我当真没问过你?”
嗯……岑双颇为讲理地回忆了一下,便不讲道理地将回忆拍死,强词夺理:“你那个怎么叫问?一句话里面三个意思,还要本座去猜,我怎么知道你的记忆恢复到何种地步了,万一我顺着你的意思往下说了,反让你全都想起来,岂不是前功尽弃……”
“便是如此了。”
岑双抬眸瞧他。
仙君微微一叹,伸手握住他的,道:“那时,我明白你不愿我忆起此事,虽不知为何,但我想着,若如此能让你顺意开怀一些,此事不提也罢。”
“不提也罢?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岑双不可置信道,“本座好心救你,你却把老子就地按倒,还能是老子的错了?要不是你非要说那些什么‘负责’的鬼话,本座何至于封印你的记忆,平白让你笑话——”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从未笑话过你,”岁无拉住他甩开的手,轻易便将人重新拉了回来,歉声道,“怪我,是我荒唐,是我无礼,是我生念在先,辱没了你,都是我的错……可岑双,我当真想对你负责,在那件事发生之前,第一次看见你,你坐在树上哼曲,我便想对你负责了。”
“……”
“……”
好半天,岑双才不着痕迹地吐出口气——还好他不是人,不至于因为刚刚长久呼吸不上来,就把自己给憋死。
可他的识海还是沸腾得厉害,像是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只顾着尖叫,一半则竭尽全力让另一半安静些,别叫了,吵得他都要听不到仙君说话了!
面上却是高深莫测的,目光落在那张微红的脸上,耳尖微颤地听人低语:“如今你都知晓了,可还要再将那段记忆封印一次?”
岑双移开目光,好似漫不经心,道:“你自己都想起来了,我为何还要再浪费法力?”
便被人轻轻按了下手心,听得人问:“那你现在,可愿意让我负责了?”
岑双抬眼看他。
一身白衣清雅出尘,三千银丝不染纤尘,依稀如初见。
却又不似初见。
初见眼前人,满心好奇,十分戏谑,而今眼前人……
——眼前人是意中人。
岑双忽然扭过脸,略有几分磕巴地:“本座的,那个仙骨都,给你了,你还要怎样?”又猛地扭了回来,恶声恶气道,“说话就说话,脸红什么,搞得好像本座对你做什么了一样,堂堂龙君,动不动脸红像什么样子!”
龙君的脸其实已经不怎么红了,倒是某只鸟,脸上的粉意掩都掩不住,瞪过来的眼睛似乎都含着水色,像极了鲜艳欲滴、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尤其是在他的仙君面前时,一贯不爱掩饰,如今两人情投意合,更是肆无忌惮,容貌也好性子也好,都是原模原样原汁原味,还毫无设防的意识,但凡是个伪君子,只怕早就连哄带骗,将他拆吃入腹,一点骨头渣都剩不下了。
岁无将人拉得更近了些,虽什么都没做,目光却将人整个包裹在内,声音也不似以往清越,低沉道:“龙君便不能脸红么?在你以前的设想中,龙君该是什么样子?”
“那当然是——”险些被诈出来的岑双及时住嘴,警惕道,“我能想什么,什么都没想……突然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