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想必锦玥太子年幼之时,锦夜帝君也曾像锦玥太子给小胖鸟讲故事一样,将他年少时与少年龙君冒险的经历,当成故事讲给了锦玥太子听。
年幼的小胖鸟蜷缩在锦玥太子的羽翼下,默默将人划分在自己的地盘里,认定二人乃是一体,所以既不会觉得对方是一座难以逾越、充满挑战性的高山,也不会主动怀疑对方什么,更有的是理由为对方开脱。
后来的岑双虽然心中起了疑虑,却也不曾往“羽帝太子同为一人”这等离谱方向上猜,再加上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愿去想去听任何与对方有关的事,久而久之,也就懒得深究,更懒得细思了。
直到红芪口中那一句“帝君”,直到看见《仙迹艳事》中庄权景给清音仙君的指引。
书中没有太多关于姻缘殿主的描述,甚至到最后都不曾暴露出他的真实身份,但现实中的岑双却是知道,这位前任姻缘殿主听命于一位帝君,而听命于这位殿主的,且能为他眼也不眨抛弃唾手可得的冥君之位的庄权景,将书中的清音仙君指向了仙羽宫。
指给了锦玥太子。
若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那结合金梧世子之前那句“太子表哥性情大变”,且这个变化指向的还是锦夜帝君,便十足耐人寻味了。
按下《仙迹艳事》不表,岑双将起疑的原因大致与仙君说了一遍,在提到“变化”的内容时,他顿了顿,眉头微蹙,问面前人:“锦玥太子……这个身份,从一开始,便是锦夜帝君金蝉脱壳的手段么?”
“不是,”岁无道,“也可以算是。”
他这般解释,倒让岑双更加迷惑了,于是追问道:“那他到底是与不是?若从一开始二者便为一人,如何会有‘性情大变’的说法?可如果他不是,如果世间当真短暂存在过锦玥太子这么个人,那羽帝到底为何要夺去自己子嗣的身份,抹杀他的存在?图什么?羽帝的身份难道不比羽帝之子好用?”
他问了这么一大串,岁无却没有立即回答他,始终以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只等他说完,甚至称得上温和地,问他:“你很在乎?”
岑双一顿。
他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道:“只是觉得稀罕罢了。”
岁无点了点头,仿佛是信服了,却在岑双再次开口前伸出一只手,并不算多用力地将人带过来,另一只手轻按了下岑双的唇角,缓声道:“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岑双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侧头,一口咬在他指头上。
不知是已经开始习惯,还是无奈居多,岁无不躲不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轻薄的动作,非要说的话,也只是在岑双威胁的视线下,不疾不徐地顶了下他的尖牙。
岑双拿他龙鳞化身的指头磨了好一阵牙,便无趣地吐了出来,将头埋过去,抵在人颈侧,大约被头发挡着鼻子,说出的话有些沉闷:“他于我有养育之恩,曾待我极好,却也一度想要我的性命,跟个精神分裂的神经病似的,我就是,有点好奇。”
岁无将手搭在他脊背,闻言,顿了一会儿,答他:“方才我说‘是’,是因为无论锦夜还是锦玥,归根结底的确是一个人;说‘不是’,是他虽不觉得自己该死,却也不会用你说的方式逃避死亡,只是那时的他,并不能够自控。”
这次,几乎一瞬便理解了岁无话中含义的岑双,迅速抬起头来,不可思议道:“你是说,被拆解成三份分别封印在三个地方的事,锦夜帝君其实并不抗拒,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或者说他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可控的事,才导致了‘锦玥太子’的出现?”
岁无点头:“可以这样说。”
岑双接着猜测:“是走火入魔?”
岁无摇头:“不如说是‘夺舍’。”
“夺舍?!”岑双奇道,“这世上除了你,还能有谁夺舍他?”
这话一出,岁无顿时哭笑不得,莞尔道:“他自己。”
岑双搓了搓耳朵,仿佛是在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没有听错。
岁无在他直起身子后,便松开了手,垂眸去看下方的法阵。白绫将他的眼神遮挡,只看面色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在述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则道听途说的故事,而非他的至交好友般,平静道:“封印一事,乃是他的提议,因为他不想让那位在他的灵台中彻底复苏。”
岑双也去瞧那法阵,同时询问:“那位?”
岁无双唇动了动,又停下,抬手掐了道法诀,岑双只觉眼前一花,两人便回到了盘着巨龙的神殿。
一道又一道隔离法阵之后,是岁无帝君透露给他的惊天秘闻:“凤凰古神。或者说,早已与秽气难分彼此的凤凰魔神,那是他的一部分。”
第252章 跃龙福会(七) 英雄少年,殊途同归……
世人只知岁无帝君后来居上, 却不知锦夜帝君也非正统上位,更不知二人其实师出同门,是至交好友, 更是自幼相识的师兄弟。
那是极为久远的过去了, 真正的久远,远到天宫未立, 世无人妖之分,亦无仙凡之别,岁无与锦夜,尚是两个自破壳就被养在天命神域,且被他们的师父禁止窥探天上人间的半大少年。
师父对他们寄予厚望,虽不清楚是何等的期望, 但自小便尊师重道的岁无, 严格遵守着师父的教导, 一板一眼地修行着,并不为外物干扰;与之相对,虽也乖巧听话, 但骨子里其实有些叛逆的锦夜, 对于师父再三强调的那个世界,反倒生出了强烈的好奇之心。
他不止窥探了, 还趁师父打盹的工夫, 偷偷跑去了天上人间。
对此,岁无看在眼中, 也试过阻拦,但锦夜再三恳求,一再保证,绝不让师父发现此事牵连岁无, 又打定了主意,谁说都不好使,兼之岁无也在犹豫,若是争执动静过大,是否会惊醒师父重罚于他,于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锦夜已经跑没影了。
好在这人说话算话,天上人间跑一遭,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师父仍在打鼾,四周无数庞然大物,如星辰环绕闪烁,只不知又化成了哪一颗。
锦夜人是回来了,心却不知落在了何处,岁无每每打坐完毕,都能看见他心不在焉地坐在不远处,目光不知投向何方,时不时叹一口气。
岁无抬头看了一眼,见无异象,静默片刻,闭上双眼继续打坐。
某一日,岁无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睁开眼来,就见锦夜坐在他面前,心事重重的模样,对他道:“阿无,你觉得我们这样日复一日守在此地,当真能有所突破?”
岁无道:“为何不能?”
锦夜便问:“你止步这个境界有多久了?”
岁无不语。锦夜似乎也没指望他说些什么,自顾自仰头道:“你我心法同源,又太过熟悉彼此的路数,任是如何切磋也无法再领悟更多的东西,而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也不利于心境上的修行。”
岁无的目光渐渐飘远,口中道:“又要去那边?”
锦夜先是迟疑了瞬,之后便像彻底下定了决心,神色逐渐坚定下来,视线落回到他身上,认真道:“阿无,你没有去过那里,不知那是何等模样,不知那些生灵在祸乱中有多无助与艰难,亦不知在那个地方……我在那个地方,一直停滞不前的境界,隐约有了松动之感,所以我想,也许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才有我追寻的道。”
岁无淡淡道:“不怕师父责罚?”
锦夜微微笑道:“师父神通广大,即便是在梦中,也该知晓我的离去,祂既没有阻拦,大抵便是让我自己选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