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你可要随我一同过去?也许你的感悟,你的道路,你的责任,也在那里——说起来,那边还有和我们生得一样的生灵,阿无,你就从不曾像我一样,好奇自己的身世么?”
岁无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回应。
锦夜便站起身来,叹息着行了两步,还是顿住,回头道:“那边的祸乱,乃是所谓的古神遗脉争斗引起,参与其中的,就有你我……大概是你我的族人,我若不知此事,尚能远坐天外,可我见过生灵涂炭,便无法视而不见,阿无,若你愿意,我们一道,去将那边的世道改写,如何?”
“然后呢,你答应了?”这句话刚刚说完,岑双欣赏巨龙的目光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回过头,上下端详着负手立于浮云上的白衣仙人,笑吟吟道,“看来是被说动了,哎呀呀,看不出来嘛,阿无仙长还有这种时候!”
一边如此调侃,一边在心头暗想,怪道当年在仙羽宫时,任他如何打转,都跑不出锦玥太子的五指山,原来不是他愚笨,而是他跑过的路,都是锦夜帝君早就跑过的老路!
那厢的阿无仙长明显被他调侃得有些窘迫,微微侧过脸去,缓声道:“那时,毕竟年少。”
毕竟年少轻狂,所以淡漠如仙君,总也比后来更多豪情,亦不觉得“改写世道”四字何等艰难,只觉得越有挑战性的东西,做起来才越有意思。岑双自觉与他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遂深沉点头道:“我懂的,我都懂——不对,我不懂!”
这甚至不是懂不懂的问题,岑双想,而是能不能比的事了。
他当年固然也有一腔壮志,奈何总往绝路上走,出师未捷也就罢了,走到哪里都要挨上一口大锅,不仅没能保护好结义兄妹,还被一顶黑锅拍到了混沌荒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反观仙君,在与他相差无几的年纪,就已经与自己的师弟在人间崭露头角,又于第一次仙凡之战中名声大噪。
再到后来,除秽灵,斗古族,一剑斩龙头,启神殿开福会,平叛乱定乾坤,借天命名削古族势力,敢放权扶天宫上云霄……龙君之名,名满天下,成为后世文人争相立传,无数少年心向往之、争相模仿的人物。
与这样的龙君相比,即便是与之同行的羽帝,也要暗淡许多。
但这样的暗淡,并不是说锦夜帝君对那个世道的贡献就不如岁无帝君,而是当尚且年少的岁无领着人间新生的生灵反上云霄剑指恶龙之际,同样年少却更加圆滑的锦夜,在意识到即便一群人杀上天去,也不可能撼动一整个古族这样的庞然大物之后,踏上了一条与岁无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知他用了何种手段,竟让那时的羽帝愿意将他收为义子。
乍一听似乎不算什么,然而换成那个时代的普通生灵视角,便是曾经与他们有说有笑的和善青年,转头认贼作父,反倒对他们刀剑相向!
那是一条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凶险万分,败了没有归路,胜了没有荣光,不成功便成仁的路。
但他毅然决然地走了下去,一路走到羽帝的位置,成功打入那些个古族首领的内部圈子里,配合后来登上龙君宝座的岁无,彻底结束了那个天地无光、山崩海啸、日月倒悬的扭曲世道。
然古族何等势力,被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腾个位置,让给人间飞升上来的生灵,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心头恨恨,而这好歹还能归结为天命使然,他们没打赢的苦果,若是让他们知道从一开始就存在一位超级间谍,不得把羽仙们撕了?
——动不了你们帝君,还动不了小小羽仙了?叛徒的子民,亦是叛徒!
所以在后世的传说里,龙君与羽帝总是少年相识,青年决裂,数万年过去,天命难以违抗,长久的僵持之下谁也讨不到好处,于是两方谈判和解,至局势逐步稳定,才终于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至于龙君羽帝的身世,两人之间的真正关系,初露锋芒之前的经历,在世世代代的流传中,在有意的掩盖之下,早已模糊不清,世人谈及,各有见解,争论不休,然少有正解。
“也就是说,为了防止仙羽宫的仙人不被其他古族仙人记恨,你们故意模糊了真相,同时掩盖了锦夜帝君的功绩,还故意做出相看两厌,老死不相往来的假象?”岑双半是思索,半是疑问地道下这句。
岁无却是摇头道:“初时确有此意,后来各有要事,无暇会面,确实长久未见,等各方事宜处理完毕,再见面时,他……岑双!”
“怎么了?”奇怪于对方忽然急乱地叫喊自己,岑双又一次回头看他,还疑惑地歪了下头。
岁无的面上的颜色似乎比方才深了些许,像是一言难尽,还有些难以启齿,欲言又止片刻,见岑双等不来他的解惑就要继续之前的动作,呼吸一窒,终于出言制止:“你……莫碰那里。”
岑双扒拉龙鳞的爪子先是一顿,因脑中的念头还停留在“这片龙鳞怎么比本座的郁离宫还大,且让我研究研究”,便没想着“我方才碰他哪里了”,第一想法居然是:“你能感觉到?!”
岁无:“……嗯。”
停顿片刻,他补充道:“他如今人在岛上,恐生变数,便留了一些能被化身感应的联系,如此若有异动,也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所以仙君的意思,是指他方才爬上爬下,爬烦了就一屁股坐下,还一时兴起意图掀开的地方,不得了到堪比封印异动吗……
后知后觉明白了仙君言外之意,岑双瞬间直起身来,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仙君立着的浮云上。他将两手收入袖中,又重重咳了一声,矜持地侧过脸,若无其事道:“你方才说,再见面时锦夜帝君如何了?他那时就被……嗯,那位附身了么?”
“并非附身,”岁无看着他覆上一层水红的侧颜,顿了顿,继续纠正道,“也并非那时。”
那是锦夜帝君仙凡之战后第一次造访沧洋,也是这对久别的师兄弟难得重逢,岁无帝君暂且放下宫中要务,没有惊动岛上龙仙,将人带去了龙神岛之外的一处僻静孤岛。
彼时锦夜帝君提着一壶好酒,缓步行在他身后,打眼瞧了一圈,笑说:“倒是一处宝地,竟能同时供养如此之多的灵花,看来龙神之岛,并非徒有其名——叫什么名字?”
岁无微微抬眼,淡淡道:“灵花岛。”
锦夜帝君摇了摇头,道:“哪怕是现想,也有些敷衍了。”
岁无没有理会这句来自师弟的打趣,转而询问:“你拎着什么?”
“醉云间,”锦夜往上抬了抬手,笑叹,“天宫佳酿,名头虽没琼芳酒大,滋味却更为上乘,那日在天宫饮了一次,便让我想起了昔年你我被师父训话的日子,所以向凤衍讨来一壶,让你也尝尝看。”
岁无道:“你与天帝的关系几时这般好了?”
他不问这个还好,甫一问起,锦夜便没好气了:“还好意思提,是谁在处理完那几个混入古族搅风弄雨的秽灵头领后,便做起了甩手掌柜?
“凤衍寻不见你,只能捏着鼻子找上我,好在那时离开,我将师父给我们的那七个法宝带上了,这些年也一直放在身边,你是不知道,那几个法宝与魔渊封印有多契合,我与凤衍试了几次,对于如何修补那处被秽祖冲撞出的封印,隐约有些眉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