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打算在天上择选七个擅长法阵之道的仙人……当然,得编造个厉害一些的说法,还要拿出能让人信服的佐证……所以我这回过来,除了想让你尝这个,也是想问问你……”
他喝着醉云间,前言不搭后语地跟岁无商讨着魔渊封印之事时,岁无终于品尝到了锦夜帝君强烈推荐的,所谓的能让他想起师父味道的酒。
浅浅抿去一点水皮,岁无便放下酒盏,垂下眼眸,淡声道:“是有些像。”
“何止是像,简直跟师父亲手酿的没两样。”锦夜帝君笑着道下这句,也将酒盏放下,随后目光飘远,脸上的笑容却在不知不觉中落了下去。长久的静默后,他忽然出声:“阿无,你说,有没有可能,师父的某个化身就在天宫,一直看着我们?”
岁无道:“可能。”
锦夜道:“师父千变万化,即便是我们,也从未见过祂的真身,哪怕祂就在天宫,站在我面前,只要祂不想,我也永远不可能与祂相认。”
岁无道:“嗯。”
锦夜道:“阿无,师父不要我们了。”
“……”
锦夜垂眸一笑,缓缓道:“我看你并不惊讶,大约是早就知道了,也对,当年我们罔顾师命私自下界,合该被师父弃之不顾……是我心存侥幸,妄想沾了尘缘还能独善其身,自以为是能解决一切,却根本就做不到。
“你不知道,阿无,我那阵子跑遍了天上人间三大异界,都没有找到回去的路,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这仙人之躯,竟然还能做梦——梦中师父对我说,我与你既决意入世,便是志不在此,就不要再寻祂了,往后,也不要再叫祂师父了……哈哈、哈……”
“你有心事,”岁无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一针见血,“除了魔渊,还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左不过魔渊,仙羽宫,杂七杂八的……”锦夜似乎有一瞬失神,但很快重拾笑容,温和道,“仙羽宫的大事也挺多的,有些都超出了我的想象,出来寻你喝一场酒,不知耽误多少宫务,不说了,我得回去了。”
起身时,不忘笑他:“都多少年了,你这酒量还是这样,多一口都不喝,也该练练了,否则来日有了心上人,洞房花烛之夜,两口合卺酒下肚便昏睡不醒,是要让嫂夫人委屈一整晚么?”
岁无帝君既没有留他的打算,也没有锻炼酒量的想法,只冷淡道:“没有这种来日。”
“话可别说太满。”丢下这意味深长的一句,人便没了踪影。
第253章 跃龙福会(八) 难言之隐,二选其一……
再一次被锦夜找上, 岁无帝君正与东方岛主大眼瞪小眼。
一个虽简明扼要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表示要卸去龙君尊位,另一个再三恳求他留在沧洋,哪怕是当个花瓶都行, 只要他肯留下, 龙宫事务他想管就管,不想管也完全不用他操心, 还能随意出入神殿修行,于盘龙神柱上悟道!
如果帝君不答应,他今日便要碰死在大殿的这根柱子上!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便在这样的情境下,锦夜帝君的讯灵跳了出来,以只能被岁无听到的声音,凄惶道下一句:“阿无, 凤衍死了。果然, 根本就没办法, 没办法的啊!!”
锦夜人在魔渊,更确切地说,是在那个被过去的他们调侃为“点把火就能烧出一堆秽灵”的熔炉, 也是那几个致使古族之乱、引出仙凡大战的秽灵之首, 基于秽祖抓乱的封印一角,所搭建的献祭之地。
第一任天帝凤衍, 与他们凡间相识, 又一道飞升天上的友人,死在了这个地方。魂飞魄散, 尸骨无存。
岁无见到锦夜时,他正立在一堆灰烬旁,大约是在走神,以至于等岁无走得很近了, 才僵硬开口:“我错了,就不应该尝试,我怎么就,这么自以为是……前些时日他还跟我说,他马上就要当父亲了……阿无,凤衍死了。”
他说得云里雾里,岁无自然不能明白,但无论他如何追问,锦夜再不肯多透露半个字,只说已经害了凤衍,不能再害他了,便与岁无一同将熔炉封锁,又在岁无问起他之后打算时,表示要弄个假身份暗中照看凤衍的妻儿,以及为七相法宝择主。
毕竟是看多了生离死别的人,很快便重新振作起来,有他关照,天宫的小天帝还算顺遂,虽遭遇过不少惊心动魄的场面,到底没有真正的性命之忧,但这小天帝毕竟未出世时便没了父亲,尚且年幼又失去了母亲,还是不少仙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是以,尽管他在外貌上完全继承了先天帝的俊朗风流,性子却要深沉内敛太多。
后来岁无在群芳盛会上匆匆看了对方一眼,那小天帝并不识得他,也不识得真正的羽帝,见到他们,眼中流转过一抹惊讶,很快沉入眸底,不露声色地与他们挨个打了招呼,不至于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很是符合“天上新贵”“天命所归”的定位。
倒是那位被赶鸭子上架的新任狐帝,完全没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意识,甫一见到他,便露出一副“怎么和传言半点对不上”“早知道就不请你了”“好后悔啊啊现在赶客还来得及吗吗吗”“我梅雪宫群芳盛会就要毁于一旦了呜呜呜呜”……的睿智表情。
可怜锦夜帝君憋笑憋足了十日,终于憋到人后,在岁无帝君冷淡的目光中捂脸大笑起来,好不容易笑得差不多了,抬头一看岁无帝君此刻的模样,噗嗤一声又笑起来,笑得手里的酒至少洒了半数到地面。
岁无帝君倒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处之,等对面笑声歇下,才放下茶盏,眼皮微掀,龙须轻震,淡淡道:“笑够了?”
“够了,够了,再不够怕是要被你扔出沧洋了。”话虽如此,锦夜帝君唇角仍旧噙着明显的笑意,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的却是对面的龙君,“为何将自己化成这般模样,不人不龙的,也不怕后辈们笑话。”
岁无言简意赅:“更舒服。”
此世的修行之道,便是境界愈深,越贴近本源,当这本源表现在飞升仙人身上,是膨胀身形、扭曲样貌,到了先天仙人这里,则是贴近原形了,如此大前提下,岁无的表现岂不就说明……锦夜恍然一笑,森*晚*整*理道:“原来如此,倒是要提前恭喜你了。”
岁无摇摇头,道:“尚早。”
“早便早罢,免得真到了那一日,我却恭贺不上了。”
岁无蹙眉看了过去。
锦夜向他举杯,淡然笑道:“这回过来,可不是为了笑话你,而是要与你辞行——说来真是惭愧,师兄,这红尘一行,你都快要追上师父了,我却是……该离开了。”
他没说自己要去哪里,只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过,仙羽宫的羽仙们大多稚嫩,还十分喜好内斗,怕是短时间内,无有担大任者,于是再三请求岁无,希望他能够在前期帮忙照看着些,别让那仙羽五脉的小家伙们,真把白云间给拆了。
也别让旁人将仙羽宫拆了。
锦夜帝君虽然长袖善舞,看起来也是个温柔似水的人,可只要仔细回想与他的相处细节,便知道他其实并不多话,更与“聒噪”二字沾不上边,但那一日他却喋喋不休,没完没了,仿佛是在交代后事,于是唯恐有所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