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染过,比记忆里黑了不少,但脸上的皱纹藏不住。她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往这边看,看见林云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父亲站在她旁边,穿着笔挺合身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表情绷得很紧。他比记忆里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也凹进去了一点。
林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什么实感,但还是很礼貌地走上前,做好一个儿子。
“妈,爸。”他叫了一声。
母亲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拉着林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声音又哽咽又欢喜。父亲在旁边站着,没说话,只是抬手在林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重,但停了好几秒。
林云无法做出激动的表情,但好在在父母眼里,这只是孩子长大的证明,会惋惜,会感慨,但不会怀疑。
直到激动的情绪稍微回落,林云父母才发现哈尔一直站在林云身后。
在看清楚哈尔后,母亲明显愣了一下,哈尔太高了,一米九几的个子站在面前,需要仰头才能看见。
被父母看着,哈尔马上露出一个很傻很天真的笑容,露出了八颗牙齿。
“你好,叔叔阿姨。”学了一路的夏语,终于用上了,“我是林云的,朋友。”
“哦哦,这就是你说的朋友?”母亲看向林云。
“哈尔·格斯,你叫他哈尔就可以。”林云说,“他来夏国玩几天。”
母亲“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有点局促不自然的表情,她朝哈尔笑,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欢迎,欢迎。”
父亲握上了哈尔的手:“欢迎来夏国。”
简单的寒暄后,母亲拉着林云的手往外走。
边走边说:“车在外面,你张叔没上班后,就买了辆车开城际车,总得把社保交够,就拜托他……”
“咳。”父亲醒了醒嗓子,“聊这些干啥?”
张叔是父亲的老同事,开着一辆七座商务车等在停车场。
看见还有个外国人一起来,张叔好奇地下来寒暄,帮着忙将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有了张叔搭话,莫名有点紧张的气氛才松缓了下来。
张叔问:“你是林云同学吗?”“打算来夏国旅行几天啊?”“我们这里这几年旅游搞得特别好,能玩的地方多,你要没做攻略,我给你介绍。”
哈尔求助地看向林云。
林云只能说:“他不会夏语,您有什么要问的我来翻译。”
张叔说:“外国那环境,你外语一定老好了吧?回来也好找工作,要是翻译工作,软件虽然也可以做到,但要人情味还是得人来做。对了,你国外学的经贸,是打算做外贸吗?”
话题回到林云身上,父母开始搭话,还说张叔以前经常来家里的事,问林云记不记得。
林云摇头,记不住了,原主的很多记忆本就模糊,他也只能想起其中重要的信息。
就这样,说了一路。
哈尔就坐在后座上笑眯眯地听,他听不懂,但态度很好,父母和张叔有时候就会把话题往他身上带,用十分不标准的外语试着和哈尔交谈。
每每这个时候,林云就得加入话题里担任双方翻译。
车开了四十来分钟,从机场高速拐进市区。
不过五点,天还大亮,但夏国小城里的烟火气最是充足,哈尔的注意力被外面的风景吸引,蓝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街边的水果摊,烧烤摊,小推车上冒出的火苗。
就连那些吆喝声,都让他好奇。
林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也有些恍惚。
回家的感觉因此而变得清晰,那是一种背景音都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明明是个陌生的国家,文化历史也有些出入,但依旧能够感觉到这个国家的内核和华国是一样的,还是那个祖国。
“林云,”母亲从前排转过头来,脸上洋溢着欢喜,“晚上在酒店订了位子,你张叔、李阿姨、你表姐他们,还有你大伯二伯,都来了,二十多个人,给你接风。”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晚饭在外面吃啊?”
母亲笑:“你留学回来,这是大事。你爸说不能在家凑合,得办得像样点,所以定了华悦。”
华悦他知道,南城最好的酒店,办高档婚宴,或者是重要的商务宴请,都会到这里。
反正价格不便宜,具体怎么个不便宜林云也不清楚,就知道一般的工薪家庭,要在那里办个20多人的餐席会有压力。
但夏国的父母就是这样,会全心全意地宠爱自己的孩子,孩子的一点光彩都会成为他们人生的高光。
哪怕是卖掉房子,打工加班,也要把孩子送出国读书。
现在林云回来,比起留学的费用,这顿饭还真就不算什么。
林云嘴角抿紧,不再说话。
心里也在想,有什么办法解释自己财产的来意,给家里留些钱呢?
车在这个时候,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华悦酒店的招牌在前面亮着,金色的字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张叔把车开进去,找了个车位停下。
电梯间在停车场拐角处,两部电梯,一部正在往上走,另一部还停在一楼。
他们站在电梯前等着,母亲还在说晚上的安排,说大伯带了酒,二伯说要讲两句,表姐家的孩子非要来,说想见见海归舅舅。
电梯到了,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正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优越感。
“对,就是那家化工厂,老刘的……有人通过猎头在接触他,说是从国外回来的,有点闲钱想投资实业……我让人查了,一百万左右的资金,米元……呵,一百万米元,也就七八百万人民币,这点钱也想玩制造业?”
他说着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电梯外的几个人。
视线落在哈尔身上,停了一秒。
哈尔身上的衣服笔挺,金发显眼,更何况他那么高,站在电梯门口,像一堵墙。
西装男的目光在哈尔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侧身让了让,示意他们先进来。
电梯不大,六个人站进去就满了。
西装男站在最里面,还在打电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电梯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去跟老刘说,那个海归的钱来路不明,让他自己掂量。另外,放话出去,谁接手老刘的厂子,就是跟华美过不去……对,华美虽然要关了,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提到“华美”的时候,电梯里的气氛一下不对劲儿了。
父母还有张叔同时转头去看那打电话的人,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林云想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父母好像就是华美的职工,那这个是?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明明大家都要在这一层下。但那西装男却收起手机后,径直走了出去,跟他一起的年轻女人撩了头发,也紧跟着出去,在轿厢里留下一片发香。
然后,一行五人这才走了出去。
站在电梯门口,电梯门还没彻底关上,林云问:“爸妈,他是你们公司的?他刚刚说到华美了吧?”
张叔先开的口。他是父亲的老同事,在华美干了二十多年,车间的老技术员,厂里那点事没有他不知道的。